一连数日相安无事,管潮生竟就这么被解了职。
谢疏鸿免税旗到手,很快就要回泽洲去备办货品,他如约雇了两艘船来嵊山装货。船舱里是满载的干粮肉干茶叶,甚至还有牛羊活畜。公主虽没给钱,但给了吃喝用度,这也足够了。
水兵们半天操练,半天伐木,将松木松针松子茯苓满满当当地码进船舱,由船带回泽洲去酿酒。卖酒所得傅淳也没提要给他们这苦砍柴的分点。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公主呢。”瀚里破疾带人砍了一天的树,衣裳都勾破了。
“叫你砍棵树你也能念叨一天。”程慊芝挖耳朵。他是不用做一丁点杂活的,每日只需带兵去海滩上操练长枪盾阵。
众人围坐在营帐中磕松子,他们把捡的松子埋在火堆里烤,松子皮又扔回火里烧,营帐内松香四溢。
入了夜外面北风呼啸,真是秋天了,全靠这点火暖和暖和。
姜黎倒退着顶开门帘进来,他怀里抱着一只半大羊羔。程慊芝是最爱洁的,惊讶道:“你怎么把羊抱进来了!”
姜黎把羊羔放在火旁,“我看今夜要下雨,这只小羊不精神,怕淋着它。”那羊羔身上的膻味被火一烤简直没法闻,程慊芝捏着鼻子闷声道:“那也不能放帐子里来,太臭!”
“一会就拿我们帐里去”,姜黎笑,“这小羊多干净,你看的毛都雪白。”
“别别别别我受不了这羊膻味。”和姜黎住一起的瀚里破疾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要下雨了?”云青晓问。
“看样子要下,掉小雨点了,刚才看见燕觉在挨个看帐篷漏不漏雨。”姜黎在柴火筐里抓了一把松针给羊羔吃。
云青晓拍拍手上松子碎屑,“我出去看看船绑好了没。”他这一说,众人都想起来自己都各有营地要照看,呼啦一下散了出去。
姜黎也被瀚里破疾拉着去盖松木了,谢画屏如今跟他大哥住在船上,营帐里只剩了纪非渝一人。他不练兵,不练舟,不养羊也不砍树,只在灯下画嵊山舆图。
舆图已制完,他用极细的笔誊在矾过的白绢上。
帐外有人,那人把手搭在帐顶上走了一圈,纪非渝知道是李燕觉,他查帐篷查到最后一架了。果然那人影转到门口时掀帘进来,见帐中只有一人一羊,李燕觉笑道:“羊怎么也进来了。”
“姜黎心疼它淋雨”,纪非渝也微笑,“冷么?吃不吃松子。”
“还真挺冷,外面起风了。”李燕觉在火前坐下,纪非渝把他们烤的松子倒在他手心里。
二人一个磕松子一个誊舆图,一时无话。李燕觉就这么靠在案几上看纪非渝誊抄。
良久,李燕觉用手指到砚台里抹了一指,捻了捻道:“这是新制的松烟墨吗?”
“嗯”,纪非渝拾起一根粗糙墨条放在李燕觉手心里,“是谢公子制的。”
李燕觉把玩着点头,二人又是一阵无话。他俩都是讷言敏行的人,相对无言也不觉得闷。
淅淅沥沥的雨星落在营帐上,下雨了。
小羊摇摇欲睡,卧倒在火堆边。李燕觉在案上撑着脑袋垂着眼,也快要睡着了。
“燕觉。”纪非渝叫他。
“嗯?”李燕觉半梦半醒应了一声。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纪非渝搁下笔,“我想去嵊山以东水下一探。”
李燕觉睁眼,舆图上的嵊山以东是大片留白。
“好,天气晴好时我陪你去。”李燕觉痛快答应。
“我能自己去吗?今夜。”纪非渝微微抬头。案几就这么窄,他俩几乎头碰头。
“今夜?”
“嗯,今夜有满月潮。”
今夜正值九月十六,海上本该月明如昼,但因下雨,阴云遮蔽了月光,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李燕觉迟疑,“今夜风大浪急,不急这一时。”
纪非渝不只一次站在崖上向东望海,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他确信无疑。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一切都隐没在海下。
纪非渝和李燕觉对视,李燕觉起先有点惊讶,接着是不耐烦,最后渐渐变成无奈。
“......非去不可?”
“我想去。”
李燕觉沉默片刻,“你要去探哪里?”
“水下,我想看看水下有多深。”纪非渝坦白。他已经想过一阵子了,他想去深海看看。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做得到。
“行吧。”李燕觉听他话茬就知道他非去不可,堵不如疏,不如自己陪他去得了。
纪非渝由衷微笑。
李燕觉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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