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夫人捧着贝母托盘缓步走入小渚山，这是隐山离宫脚下的一处水渚别苑，是三殿下傅沛的宫室。

傅沛正在梳妆，英夫人将托盘放在傅沛的妆奁旁，盘中是一只水晶瓶，瓶中插着六支才开的雪芍药，是刚从园子里剪来的。正是殿春时节，隐山脚下芍药花开十里，公主也少不得剪一两只戴在发髻上。

发髻梳了拆，拆了梳，公主总觉得不合心意。英夫人叫那梳头的小宫女下去，亲自帮公主梳顺了及腰长发，总编成一根发辫绕在头顶，用缠枝牡丹玉插梳盘好，取一天青色金叶罗缯将发髻紧紧勒住，再取两支雪芍药别在发髻上。

公主左看右看，用手抿着鬓角问：“这样子好看吗？”公主新裁了全套骑马打球的浅水碧草木染旋裙，但与此相配的翡翠蓝宝头面还没送过来，如今虽然打扮起来了，但总担心首饰和衣裳不搭。

英夫人左看右看，傅沛欣长俊逸，蛾眉曼睩，秀骨姗姗，这一身雨过天晴似的打扮正衬她，怎么看怎么好，笑道：“怎么不好看？我看俊得很。”

傅沛听了这话总算放心了，叫人牵马来，今日天朗气清，正适合打马球。傅沛去年迷上了打马球，到离宫小住也念念不忘，銮仪司早叫人把公主的六匹马都牵来，此时正系在小渚山后面园子里。

傅沛今日连马鞍也换了新的，臂韝、护膝、球杖系在马后，上马慢慢向马场走去。隐山离宫不比紫宫，为取山居自然之意，宫殿之间不修道路，大路小径一律不砌不铺，只在山涧架设虹桥，贵人们日常走马山间，颇有野趣。

走了片刻，听到身后踢踢踏踏有马蹄声，傅沛勒马向后一看，只见身后五六个鲜衣怒马少年公子，当中那个众人簇拥着的正是褚家的连横公子。

褚连横也看见傅沛了，一提马快步赶上来，与傅沛并辔而行。褚连横生得俊逸标致，色如春晓，面如冠玉，他是帝都有名的马球公子，傅渊在离宫消暑时他常来伴驾。说是随侍傅渊，其实傅渊不怎么玩马球，只有傅沛特别钟爱。

褚连横笑盈盈地看着傅沛，见她头上戴着雪芍药，道：“公主殿下戴着这么大的花还怎么打马球？”

傅沛道：“这有什么要紧，这两支花轻得很。”

“不是”，褚连横吭哧一笑，“臣是说......”话说一半就住了嘴。

“说什么？”傅沛轻轻拢了拢头上的雪芍药。

“臣说出来怕唐突了殿下挨骂。”褚连横笑嘻嘻的。

“但说无妨。”傅沛故意不看他。

“就是......公主打扮得这么美，一会儿他们都看公主去了，到时候谁也打不了了。”褚连横说完，怕傅沛生气，立即勒马落到傅沛马后。

后面还有四五个和褚连横交好的年轻公子，见状哪肯放过他，纷纷发出呜呜啊啊的怪声把褚连横又赶回傅沛身边。

傅沛强忍笑意，正色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褚连横嬉皮笑脸，“一会公主和我一边，谁要一旦想往球门里打，公主就上前去美得他一呆，到时候我就过去把球抢下来，这样咱们就能多多进球了。”

被这么打趣，傅沛也说不出是喜是怒，只嗔了褚连横一眼。“用不着这样，我说你们打不过我。”

褚连横举起手给傅沛看，他手上戴着一只新的翡翠扳指，傅沛素日没见他戴过。褚连横道：“前日我刚在燕门赢来的，据说是漓洲水底矿里开出来的，你看好看吗？”

傅沛轻轻捏住褚连横的手腕，两人并马而骑，两匹马的肩膀都靠在了一起，褚连横的膝盖连连碰到傅沛的腿，他身上的香味也一缕缕地飘到傅沛这边。傅沛其实无心看那扳指，只点头道：“嗯，的确好玉。”

傅沛放开了褚连横的手，褚连横却没把马拨回去，依旧紧紧贴着傅沛笑道：“殿下若是赢了，臣就把这扳指献给殿下如何？”

傅沛自然无不可的，当即答应下来。

褚连横却笑道：“那殿下若输了，拿什么赐臣？”

“你要什么？”傅沛立即问。

褚连横笑着抬头看傅沛头上的雪芍药，“臣格外喜欢殿下头上这朵芍药花，不知殿下肯不肯割爱？”

这有什么不肯割爱的，五月里芍药花开得极盛，沿街叫卖时一朵不过卖一个钱。若论名贵，绝比不上那翡翠扳指，只是这朵是公主发上戴过的，于褚连横而言，自然比翡翠扳指更金贵。

傅沛点头，这事就这么定了。彩头既定，几个少年人都争先恐后地打马向前跑去，风驰电掣一般略过山野，片刻就到了马球场。

傅沛这边有两个自小陪伴傅沛练习马球的女官，比傅沛大五六岁，都是弓马娴熟，褚连横则是带着自己弟弟褚律林和一个叫做敖连广的玩伴，两人都比褚连横小，但比傅沛略大几岁。

一声锣响，褚连横一马当先冲进马场。

傅沛也提马向前，两个女官一左一右跟着她，她们都是从小玩到大的，默契十足，她若要抢球，两个女官自然并马逼抢；她若要击球，两个女官便各自带马拦住对方，给傅沛留足清晰宽阔的余地。

只是这次褚连横竟扔着马球不管，只紧紧跟着傅沛，拦在傅沛马前，傅沛前进他就后退，傅沛调头他就回马，傅沛要跑起来甩开他，他就一夹马腹紧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