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杭之目不斜视,走到堂下执礼站定,“卫杭之到。”
刘题直指着纪非渝问:“卫少使,你可认得堂下这人?”
卫杭之瞥了纪非渝一眼,纪非渝低着眼不看他。卫杭之答道:“认得,这是建川狐仙一案的苦主之一纪非渝。他母亲也是狐仙案的被害。”
纪非渝听见卫杭之口称自己是狐仙案苦主,而不是偷尸案案犯,心中一动。
刘题直心道你这呆子,谁问你了!非要把那狐仙案扯在里面做甚!不满道:“今日专审纪非渝挟尸闹事一案。那吕幼卿的尸首可是停在銮仪司内?当夜停在哪间房内,谁负责看守,怎么居然叫个小子偷了去?”
卫杭之答道:“当夜尸首停在仵作房内,因为銮仪司地方小,人手少,仵作房内并无值夜人。当夜我是宿直主官,有失察不职之罪,惭愧难当,将具表自劾。”
刘题直一听他要上表自劾,心道他别在表里写一句什么“刘题直当堂斥责臣,臣实惭愧,痛哭请辞”云云,只好把这套官样文章作齐,忙道:“卫少使请上首坐,今日只查纪非渝一案。”
卫杭之见白春菲坐在右手次席上,便走到白春菲下首坐了,二人相视一点头。
刘题直这才接着问:“纪非渝,你说你此举只为伸冤,究竟是什么案子要伸冤?”
纪非渝低着头半晌不答话,刘题直厉声呵斥,“纪非渝!抬头答话!”
纪非渝一抬头,刘题直这才见到他眼圈红了,似乎是掉了几滴眼泪,只当他是冤上心头,于是温声安慰,“纪非渝,本官乃是殿中侍御史刘题直,你有甚冤屈速速道来。”
纪非渝哽声答道:“云游大夫舒兢,用金烬长明阵巫术借尸还魂,凡是经他手医治的病人最后都怀上异胎,被腹中婴儿破腹而死。尸婴破腹后人、马、犬、牲畜无一不杀,我的母亲包兰姑就因此而死,还有裴桦洺、兰平儿,还有淮阳城外大石杵全村。请大人传舒兢上堂,我愿和他当面对质。”
纪非渝这句当面对质正中刘题直下怀,当下喝道:“传舒兢!”
舒兢还真来了,今时不同往日,他一身翠玉金绿广袖长袍,从军法堂左手暖阁信步而来,进到堂中,向众人拱手,“草民舒兢在此。”
刘题直勃然作色,“大胆舒兢!公然行巫蛊毒术,残害百姓,你可知罪!”
舒兢笑道:“大人稍安勿躁,草民只是一行脚大夫,并不会巫蛊之术,更不能起死回生,生平从未害过人,知什么罪?这位纪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刘题直转向纪非渝,“你所说的这些事有何人证物证?”
纪非渝道:“物证就是吕幼卿尸首,他是阴阳两性人,经过舒兢诊治后,肚子中已经怀有尸婴。銮仪司各位大人都是人证。”
刘题直问左右,“吕幼卿尸首现在何处?哪个仵作验看过?尸格表单在哪里?”左右军吏飞也似地从角门跑出去通传。
刘题直看卫杭之,卫杭之坐着回答道:“我的确亲眼见过尸婴破腹而出,一例是纪非渝的母亲包兰姑,下葬数月,开棺验尸时尸婴从胸口冲出;一例是建川兰平儿李四郎一案,尸婴破开母体后,又藏在一男子胸膛内。这二人的尸格都附在銮仪司卷宗后。”刘题直点头。
片刻沈载期来了,身后四个短衣打扮的随从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麻布,隐约看出下面有人形,刘题直连忙请白春菲白大人一同下堂去看。沈载期带来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袖子里掏出尸格献上,沈载期向刘题直介绍说这位是南府的仵作医官窦老。
窦老掀开麻布,露出被生石灰制过的尸首,那尸首已经全然脱水干瘪了下去,乍看像一层皮蒙在棚子上,只有肚腹处微微凸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窦老指着尸首的肚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刘题直点头称是。
片刻尸身验看完毕,刘题直回到堂前坐下,对舒兢厉声道:“你这贼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不速速认罪!”
舒兢袖着手就笑,“草民不知犯了什么罪,即便就有尸婴,那也是病人生前就患了怪病。治病行医从来都有生有死,我既不能使病人起死回生,也不能无中生有造出尸婴来。日前我医好的褚律林大人听说我被诬告,特意带病前来要为我陈情,此刻就在西暖阁暂候。请大人明鉴。”
刘题直自然不会节外生枝再把褚律林叫上来作证,但舒兢只承认自己给诸位死者看过病,却不承认自己在死者身上施术,毕竟谁也没有亲眼看见他施术,他接诊过的病人也不是全都死了,怎么就能说尸婴是他弄出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