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侍御史刘题直缓步走入北府中堂,今日有个棘手案子要审,棘手到什么程度呢?一个苦主是卫尉大人裴凝,一个苦主挟尸大闹宫门,那案犯就更厉害了,现今就住在宫里,俨然是天子客卿!
刘题直听说皇帝属意自己来办这个案子,还点了京兆尹崔如意、大理寺录事白春菲同堂听审,心叫苦也!
崔如意可在望云燕门两京内随意提审,白春菲是天下第一的女刀笔,分明是来监察笔录的嘛!皇帝虽叫他提审,却叫这两人将他夹住,提醒他紧着点自己的皮。和这些人相比,这案子里的什么尸鬼神怪也无甚可怕的了。
皇帝特叫连夜提审,宫门下钥前,金吾卫就将那纪非渝、舒兢二人送到了北府。刘题直还特意回家吃了饭才赶来,谁知崔如意这老缩头乌龟又缩头了,差个家人来说自己人老了拉肚子,请先开庭,一会就到。
今儿都腊月十六了,连夜下了两场大雪,刘题直在门口等得身上的狐皮氅都冻透了,还不见崔如意的影儿,看来这老东西压根儿是不打算来了!
刘题直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进门。这法堂设在北府偏殿里,本是北府的军法堂,堂前有可以观刑的军法场,堂旁左右各有一暖阁,堂内挂着各类刑具戒具,中堂东西各设六把椅子六幅屏风,堂后还有退步间,出退步间就是中庭小园,中庭后还有静思房、签押房等。
此刻卫尉大人裴凝正在静思房坐候。
大理寺录事白春菲在堂上右手三席坐着,她三十岁上下,未着官服,一身淡淡的缥色素衣,席后跟着一位白衣小吏替她抱着天青斗篷和笔墨书箱。
执金吾大人沈载期也在,不过他只管押送人犯,不进公堂,不知在哪间屋子里避嫌呢。
满堂烛火辉煌,军吏容仪肃整。刘题直一身大红袍服在正堂上坐了,见堂下一少年跪坐在地上,只穿着深衣,披散着头发,知道这就是纪非渝了,喝到:“堂下何人!”
纪非渝缓缓抬头,刘题直一看,这人犯容貌整丽,神色岿然,还有几分仪姿。
纪非渝看着刘题直道:“我是纪玉,字非渝,籍在淮州淮阳。父亲纪程纶,曾在建川做过仓吏,母亲包兰姑,都是淮南人士。”
刘题直这个殿中侍御史就是检查百官仪容礼数的行家,见纪非渝言辞清楚,镇定自若,又想起卷宗上说这纪非渝在淮阳时也曾读书识字,约莫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心中有数。
刘题直日前就见过銮仪司呈上来的卷宗,只是因为临近过年了,腊月十九一到,全天下大小官员都要封印过年,此案又牵连甚广,人证物证全要从淮州提来,如何赶得及。
宪台同僚都猜测这案子一定是要留到年后再审的,谁知宫里那位按捺了几天,突然叫连夜提审,这却是什么意思?
宫里那位到底是想保舒兢还是想杀舒兢?刘题直估摸着皇帝大约不会想要杀舒兢。那么,今日这堂只是为了安抚裴凝的丧女之痛,何妨先把舒兢定个不软不硬的罪名,给裴凝出出气,反正过年按例要赦罪一等,到时候他自然无事。
至于纪非渝,这小子挟尸持刀大闹宫禁,已经犯了大不敬,按律是死定了,但念在他是为母报仇心切,治他个刺配边关充军也就罢了。
主意已定,于是向堂下喝道:“大胆贼子!日前夺尸大闹御街,是你不是?”
纪非渝神色不变道:“是我。”
刘题直问:“有何缘故?是何居心?从实招来!”
纪非渝扫视一堂官吏,“我是为了为我母亲伸冤,才将銮仪司中吕幼卿的尸首放出,只想让这案子上达天听,并没有闹事伤人的念头。”
刘题直接他话茬问:“你如何知晓銮仪司中存放有尸首,又怎么知道这尸首叫做吕幼卿?事前事后可有人教唆协助你?”
纪非渝道:“今年霜降前后,銮仪司查案到我家,我才知晓我母亲是为人所害。于是作为证人跟随銮仪司北上帝都,途中与銮仪司失散,流落在燕门八卿八玉斋,认识了幼卿。后来幼卿身死,尸体有异,我设法脱身,将幼卿的尸首送到銮仪司,所以我知道銮仪司中有尸首。偷尸一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无人教唆。”
纪非渝三言两语将案情交代全了,而且不曾吐出什么尸婴尸鬼的事来,刘题直很是满意,对左右挥手道:“来人,传銮仪司卫杭之。”
堂下走进一冠发青年,穿了一身莲子白半旧衣裳,正是卫杭之,他还在禁足中,今日只以证人身份听传。
纪非渝没想到卫杭之会来,他对卫杭之虽然不能说没有怨怼,但终究是歉意更大,因为他从銮仪司偷尸闹事完全是陷卫杭之于水火,事到如今,实在无颜面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