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一登上甲板,水声简直像轰鸣一样灌入他的耳朵,激流在船头撞碎,破裂的水珠飞溅到人脸上。两岸峭壁上攀着指甲盖大小的纤夫,前面的楼船已经拴着纤绳在过关了,小鱼心知这就是书上写的燕门江隘了,北上的船必须拉纤过关。
纤夫们整齐地喊着号子,左右应和,楼船顺着山壁逆流而上,远远地浮在天边的水面上了,楼船那边有人在船尾击鼓,这边船首也有人击鼓回应,两船就此分开,花重带着陈二小姐和舜娘先一步往帝都去了。
庐船这边船头也打起了銮仪司的大旗,岸上纤头知道这是官船,片刻也甩了纤绳过来,庐船缓缓地跟着纤绳向上游驶去。小鱼从没见过江上拉纤,此刻见纤夫们登高攀险卖力拉船,自己却在船上无所事事,顿感惭愧,简直不好意思坐这船了。
帝都坐北朝南,背靠燕山,三面群山环簇,地势高峻,一面临济水,大河穿城而过东流入海。以济水为界,济水以北称望云,济水以南称燕门。燕门江隘是帝都天堑,四水合流,咸淡相接,江窄水急,加上燕山千仞绝壁,水路陆路均坎坷难行。
相传千年前整个帝都地界都沉在水下,是三条大河出海的山海大峡,可以从峡上登云望月。前朝龙君和燕山君于此相斗,龙君一剑劈开燕山,三条大河冲破燕山隘口南下入海,望云海峡方才出水现世。燕山君战败,被坍塌的燕山埋在地底,凡过燕门,陆行下马,水行下船,牲口衔枚,百姓噤声,一切生灵俯首,不敢惹怒龙君。
龙君早已化土,本朝帝王屠龙以立国,杀尽天下龙子龙孙,大兴土木建起十三道桥,打穿了三水两峡,铲平了燕山狭径,从此船只可逆流泊进望云码头,八马并行可过燕山驰道,望云城就此四通八达,成为海陆南北通衢之所。
庐船缓缓驶入山峡,高崖向下倾倒,两岸峭壁几乎相互勾连,遮天蔽日,只剩中间一线江天,船一入峡激流声立刻就像是沉入水下一般变得影影绰绰听不真切,四周俱寂,只有水流过石壁的汩汩水声,小鱼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卫杭之不知什么时候上甲板来了,在这黑黢黢的江隘中也莫名压低了声音,“看上面,跃马桥。”
小鱼极目远眺,一道风雨桥跨立在两岸悬崖上,桥和山石浑然一体,遒劲漆黑,俨然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这是太祖皇帝轻骑袭关,覆灭旧朝那一役留下的,是望云十三连桥里第一座,见跃马桥就算是跨进了燕门地界了。
小鱼默默抬头看着自己从跃马桥下驶过,跃马桥一过,水面陡然开阔,群山俯首,水天相接,百里平川一眼望尽,到燕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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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卫们进进出出收拾东西,他们今晚就要上岸去查黄金瓶买歌女的青楼,几番折腾东西都丢得差不多了,每个人的包袱里都只有点随身细软,瘪瘪地系在背上,腰上倒是左边挂着弩右边跨着刀,这是銮仪司吃饭家伙,遗失官制刀兵要打板子的。卫杭之吩咐在船上把饭吃完,一伙人全副披挂地在甲板上站着吃饭,小鱼看见那三个歌女也上来吃饭了,一个叫汝青的小歌女换了男装,穿着銮仪司的官靴,看起来像是要跟卫杭之去查青楼。
汝青极其年幼,比小鱼大不了几岁,面黄肌瘦,简直不能说是歌女,只能算是“歌童”。小鱼还不懂什么叫做歌伎舞伶,但也知道她是可怜人,被人买来卖去当奴婢的。汝青见小鱼在看他,对小鱼惨然一笑,小鱼磨蹭了两步还是走过去和她攀谈,问:“小姐,你要和卫大人一道去追舒兢吗?”
汝青福了一福身,说:“是。”
小鱼捧着饭碗问:“舒兢在哪?”
汝青说:“我也不知道,我和伏姐是从大泓缘来的,我回去问问妈妈。”
“妈妈?”小鱼奇道,“小姐你要回家了?”
汝青又是惨淡一笑,“哪有家?妈妈是买我的老鸨,他们就是爹、娘。”
小鱼问:“小姐,你的亲爹娘呢?让卫大人帮你找找......”
汝青这回不笑了,只是摇头说:“都饿死了。”
小鱼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卫杭之叫了他一声“非渝”,他只好对汝青做个揖,道声一路顺风。
卫杭之在船头坐着,小鱼走到他跟前把碗捧给他,卫杭之摇头说:“你吃吧。”
小鱼支吾道:“大人,让我也去燕门吧。”
卫杭之又摇头,说:“你跟着丹栖要听话,进了帝都不能乱跑,不能和闲杂人等说话,知道了吗?”
小鱼忙点头说:“我知道,这件案子我不会说一个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