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景晨话音落下,李陵游挪动脚步,带动身子向右转,拉开弓弦。
正要松手射箭,抬起眸子,意外撞上狄力胜的视线,吓得他心头一跳。
打算偷袭,却被当事人当场发现,更可怕的是,狄力胜双手撑着身前栏杆,毫无惧意地看着他,仿佛是在等他会如何偷袭。
六十丈的距离不算近,正常来说,这个距离互相连人脸都看不清,李陵游却能清晰感觉到。
狄力胜的眼神太锋锐了。
压迫感太强,李陵游心神不稳,手不受控制地一抖,利箭飞出,狄力胜微微偏头,躲了过去。
他身旁小将发现有人偷袭,开始摆阵防御并反击。
李陵游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平生第一次失手,总之他站在战车上,整个人完全忘了反应。
“愣着干什么?快走!”
李陵游手腕一紧,被卫景晨拽下战车,弃车往南边跑。
他回头望了眼狄力胜,狄力胜的弓箭手已经开始朝这边射箭。
让他惊讶的是,狄力胜还在盯着他看。
李陵游身上的箭已经用完,即使他现在有箭,也没办法再去射狄力胜,那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就这么被他白白浪费掉了。
说什么有十成把握,结果连人皮毛都没有射中,李陵游痛恨不已,往日投壶射靶子从未失手过,到战场上反倒栽了跟头,这下北狄军还怎么退兵?
“阿闲,别多想,估计在我们过去时,狄力胜就猜到我们的目的了。”卫景晨回头安慰了句。
李陵游想想当时情况确实是这样,若非发现狄力胜在死盯着他,他也不会因为受惊而心神大乱,导致箭射偏。
此人果真难对付,难怪卫景晨找不到破绽。
李陵游道:“现在只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先离开这边再说。”
狄力胜的弓箭手用的是普通弓,射程有限,两人往南撤回一段距离,箭便追不到了。
狄力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下场参战,只在鼓车上指挥,见他们没有集火攻过来,两个人停下来。
李陵游将龙舌弓挎在身上,随手捡了把剑。
正准备杀敌时,狄力胜那边突然下令鸣金收兵,北狄军瞬间从厮杀中抽离出来,潮水般往北撤。
事情过于突然,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眼下撤兵正合他意。
北狄军撤离,大军这边开始整队集合,武将们簇拥过来,李陵游下令:“收兵回城。”
苏信问:“不清点伤亡吗?”
“没时间了。”
这场仗花费了太长时间,看着日头往西移去,李陵游不免紧张,接下来每一刻钟都不能耽误。
他没空多做解释,随着大军回城,在营帐内宣布撤离一事。
原先留守在城中的将士早在胡广那里得到消息,百姓们正在陆续撤离,吃惊的是刚才在城外参加战斗的将士。
听着李陵游的话,大家全都慌了神。
马士诚哆嗦得话都快要说不出来了,不断重复着:“这、这这这……”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陵游道:“距离北狄军下次进攻剩下不到两个时辰,所有人必须在这期间全部安全撤离。传我的命令,留守一千人,其余人整理辎重,即刻动身!”
胡广掀帘进来,李陵游问他:“胡中尉,情况如何?”
胡广行礼道:“陛下,南边百姓已陆续撤离,北边百姓大多还在收拾行囊,估计要再等半个时辰。”
“太慢了,告诉百姓,不是重要物什一律不准带,能动的跟着大军先行离开,行动不便的坐车,或者骑马,总之不能单独行动,一切等过了冀水河再做安排。”
胡广领命去办,其他人见局势已定,赶忙下去收拾东西。
营帐外很快响起了口哨与大喊集合的声音,混杂着来去匆匆的脚步声。
李陵游望了眼天色,心里紧锣密鼓。
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这么多人撤离,风险实在高,以防万一,还要再想想别的办法。
卫景晨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铜盆,铜盆边沿上搭着条白帕子。
李陵游撑着门帘让他进来,不知怎的,看着卫景晨,他心里顿时没那么慌了。
卫景晨走进来将铜盆放在案上,李陵游尚未问他要作甚,就被卫景晨抓过手浸在铜盆里搓洗。
他这两日日夜赶路,从穿过白桦树林到翻过浪子山,再到后来与北狄军对战,一双手早已脏得不成样子,泥污混合着血污,几乎不用搓,铜盆里的水瞬间变了色。
李陵游的手从未脏成过这样,别说旁人了,他自己看着都嫌弃,他试图抽回手:“还是我来吧。”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