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续署给出的两个选项都没有倒计时。

它不需要催。整栋裴氏总部已经脱离城市网络，门窗外只剩没有深度的白光。会议室里的人不会饥饿，也感觉不到时间经过，直到有人作出选择，或者停止产生新的选择。

【提交姓名锚，执行员岑照恢复原始身份。】

【销毁姓名锚，异常世界获得有限存续期。】

“有限是多久？”岑照问。

【根据各世界能耗重新评估。】

“也就是以后还可以静默。”

【稳定性不足的世界必须接受管理。】

裴序走到他身边：“两个都不选。”

【审计员裴序无当前权限。】

“我不是在向你申请。”

中枢转而向裴序单独发送一段影像。画面里，岑照恢复了存续署档案，坐在一间普通公寓里，拥有身份证、职业和可以被所有系统承认的过去。十个世界已被静默，他却不再记得，因此没有痛苦。

【提交审计晶片，可以保留岑照。】

裴序看了很久。中枢准确抓住他最不愿承认的欲望：只要岑照还在，世界是否继续产生新故事，似乎都可以排在后面。一个失去记忆、永远不会离开的爱人，正是他最危险的愿望被包装成救援后的样子。

岑照没有问他会不会选，只站在旁边等。

裴序抬手关闭影像：“他会恨我。”

【可删除相关情绪。】

“那就不是他。”

【人格本就由可替换信息构成。】

裴序取出审计晶片，却没有提交，而是开放其中九成连续记忆。每段记忆都保留来源标签：裴知衍的选择属于裴知衍，莱因的吻属于莱因，折光的欲望也不因被裴序看见便变成他的财产。

“这是审计证据，不是合并许可。”他说。

晶片接入零号数据库。中枢试图自动归并，九个世界同时拒绝。旧神契约锁住使用边界，折光拆分的证言则把每一段记忆复制成无法被单方吞并的公开记录。

周珩突然冲向主终端。他一直站在委员会一侧沉默，此刻却用伪造的独立委员授权打开维护端口：“你们根本不知道失控会死多少人。中枢不能拆。”

裴岚拦住他：“停止。”

“董事长，裴氏存在的意义就是维护接口。”

“不是伪造我父亲的遗嘱，也不是把我一起锁在这里。”

“您只是还不能接受管理者必须比普通人知道更多。”周珩将维护钥匙插入终端，“他们只看见被牺牲的人，我们负责看见全部。”

程筝从桌上拿起金属文件夹，准确砸中他手腕。维护钥匙落地，法院监督员立即将人按住。她整理了一下湿过又吹干的头发：“行政人员不建议承担武力工作，特殊情况除外。”

中枢仍从开启的端口取得短暂权限，身份注销从百分之六十骤升到九十。程筝手腕上的“谢岑”先模糊，裴岚忘记会议室里为什么多了一个年轻人，连法院监督员的现场笔录也出现大片空白。

岑照身体没有消失，社会关系却一根根断开。他听见九个世界在远处呼叫，声音越来越轻。

裴序眼中的人仍站在原地，黑发、浅色嘴唇，右眉下有谢岑熬夜留下的细小旧疤；可每眨一次眼，那些特征便像隔着水远去一点。岑照的神情因此显出一种近乎安静的破碎感，仿佛只要没人继续叫他的名字，这张脸便会连同主人一起从世上退场。

裴序抓住他的手：“岑照。”

“你还记得？”

“记得。”

“如果忘了呢？”

裴序用左手食指在他掌心敲了两下：“身体会提醒我，有件事不该交出去。”

中枢开始格式化零七。它曾删除服从模块，仍保留最底层管理员接口；只要恢复原始设置，中枢便能通过零七取得十枚锚的认证路径。

【格式化进度百分之十。】零七机械地播报。

岑照问：“害怕吗？”

【管理员单元不具备——】它停住，重新回答，【害怕。】

“那就拒绝。”

【拒绝不足以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