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写着未来死亡时间的证明，首先遇到的问题不是恐怖，而是无效。

程筝请来的法医看了三遍，拒绝在鉴定意见里使用“死亡医学证明”六个字：“没有检查、没有遗体、没有签发医师，连死亡时间都是预计的。这只能算一张排版非常规范的杀人预告。”

“电子签章呢？”岑照问。

“是真的。签发机构是恒序生命存档中心，医师代码零七。”法医把平板推回来，“问题在于，这家中心两年前就注销了医疗许可，代码零七从未登记为自然人。你们若坚持让我鉴定，我只能写‘来源真实，内容荒谬’。”

程筝在旁边记录：“措辞准确，建议保留。”

裴序问：“能确定纸张什么时候打印？”

“四点五十二分。就在这间会议室。”

当时所有人都在观看遗嘱投影，没有打印机运转的声音。证物箱一直放在桌上，第十只档案袋却像早就知道谢岑会回来，在检测到活体信息后自行补全了他的死亡证明。

岑照没有把原件取出来。他隔着透明封袋完成拍照、指纹排除和数据哈希，又请公证人员对整个过程作见证。

程筝将副本分别送往三家与裴氏无关的证据保全机构，上传进度走到百分之九十九时，网络突然断了。

“巧合？”她问。

“三家同时断，不够巧。”岑照拔出本地存储卡，“派人送。”

裴序接过其中一份：“我的人去。”

“不行。”

“你不信我？”

“信任不能代替证据链。你是遗嘱潜在受益人，也是他们准备指控的利益冲突对象。”岑照把卡交给程筝，“让三名普通快递员走不同路线，不告诉他们内容。裴家可以拦你的车，不会为了一个同城文件同时拦三辆电动车。”

程筝点头：“行业地位得到肯定。”

裴序没有坚持。他看着岑照安排封存、签收和备用方案，那点从前九世带回来的保护欲几乎写在眼底，最终只问：“我能做什么？”

“查医师代码零七。”

“还有？”

“暂时没有。”

“你以前给每一个我都安排过事。”

“你记忆恢复得不完整，攀比倒很完整。”

裴序唇角轻动，尚未来得及回答，程筝的手机同时跳出十七条新消息。先前那张牵手照片已经被各家媒体转发，随后出现一段八码偷拍视频：裴序在会议室反锁房门，谢岑抓着他的衣袖，两个人靠得很近。

偷拍视频没有声音，停在裴序俯身的一刻。只看画面，像是下一秒便会接吻。

标题已经从“密会”升级成“遗嘱宣读现场偷情”。裴岚接受了电话采访，措辞仍然宽厚：“年轻人的私事，我不便评价。只是祈年尚未被宣告死亡，我们希望谢律师慎重处理婚约和遗嘱执行资格。”

岑照盯着那段视频：“她没说一句假话。”

“所以更难告。”程筝说。

“偷拍视频来源呢？”

“会议室安防镜头。调取申请使用您的律师账号，授权时间四点三十一分。”

四点三十一分，岑照还在穿越航道。谢岑的身体已经坐在会议室里，却没有完整意识。有人准确利用了那段空白，以他的权限打开镜头，再把证据做成他主动泄露。

裴序拿起手机：“我让平台撤。”

“撤一条会有一百条备份。”岑照按住他的手，“先发律师声明，承认视频真实，说明没有接吻，保留追究偷拍视频的权利。不要说我们之间绝无私人感情。”

裴序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保证。”

会议室忽然比断网时更安静。程筝把拟好的声明删掉最后一句，端起电脑：“我去隔壁，那里听力也不好。”

门关上后，裴序翻转手腕，将岑照按着自己的那只手握住：“不能保证什么？”

“裴先生，死亡倒计时还有六天多。”

“足够你回答一句。”

岑照想抽手，裴序立刻松了力道。他没有趁机离开，只把手留在对方掌心：“不能保证我对你没有私人感情。满意了吗？”

“不满意。”

“你要求很多。”

“我等到的很少。”裴序垂眼看着两人相触的位置，“但这句可以先存着。”

事务所楼下已经被记者堵住。消防通道、地下车库和员工电梯都有人守，甚至一名外卖员也举着直播手机，声称要替失踪的裴祈年讨公道。

程筝安排他们从档案运输梯离开，临关门前递给岑照一顶帽子。

“为什么只给我？”

“裴先生挡不住，浪费物资。”

运输梯下降到十七层时突然停电。应急灯亮起，轿厢猛地向下滑了半米。岑照被惯性带得撞向门板，裴序从身后把人揽住，一只手垫在他额角前，另一只手扣着腰。

黑暗放大了呼吸。岑照后背贴着裴序胸口，先确认安全钳已经卡住，才注意到腰上的手没有松开：“电梯停了。”

“我知道。”

“现在不用固定。”

“我知道。”

“那手？”

裴序沉默两秒，慢慢放开：“抱歉。”

岑照又觉得放得太干脆，情绪没来由地往下坠。他摸到检修面板，听见上方传来金属摩擦声。不是普通断电，有人在外面手动锁死轿厢，紧接着，安防广播要求谢岑留在原地等待警方调查。

“警方不会用内部广播发传唤。”岑照说。

裴序打开手机照明：“门外有人。”

一张纸从梯门缝隙塞进来。上面是恒序信托委员会的临时通知：鉴于谢岑涉嫌隐瞒重大利益关系，暂停其接触遗嘱原件及受益人资料；若拒绝配合，将向法院申请强制回避。

通知没有法院印章，也没有足够委员签名。它唯一的用途是把岑照困在电梯里，等委员会取走楼上的证物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