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认出岑照后，洛迦做的第一件事是拔钉。

他用那只仍在流血的手握住漆黑木钉，指节绷得发白，木钉却像长在地脉里，只被拔高半寸。坛下的哭声再次响起，周围几名灾民开始无意识念诵圣院祷词，眼神渐渐涣散。

岑照按住洛迦的手：“先停。再拔下去，人可能跟着出事。”

洛迦抬眼：“它已经记住你。”

“前四个也记住了。”

“你有四个契约？”

“严格说，是四份未经本人同意提交的坐标。”

洛迦显然没听懂，却听出了“未经同意”。他松开木钉，用自己的血在四周画了一道方框。没有光，也没有神迹，只有坛下的祷告声逐渐停止。“方框不是封印，只是给它立一条临时边界。有人抹掉线，它还会醒。”

“维持多久？”

“看有没有人守规矩。”

岑照转头看见祭司正在偷偷用鞋尖蹭那条血线：“看来不久。”

祭司被卫士和灾民同时看住。

岑照没有当场处死他，只扣下圣院文书、留影镜和随行账册，将人暂时关进领主府。祭司临走前仍坚持献祭并无欺骗：“圣院从未承诺雨水不会再次枯竭。领主的一条命换数万人熬过眼前，难道不值？”

“值不值由被拿去换的人说。”岑照答，“而且账还没算完。”

领主府的账比祭坛更像灾难。弥安名下有一座漏雨的石堡、六名卫兵、二十一名领薪却找不到人的官吏，以及十二万斤应当存在却只剩三百七十袋的粮。城里登记人口一万零八百，实际住着多少无人知道；岩民在北坡采石，穴民替城中挖沟，因为不受圣院净礼，没有资格领粮，也不计入需供水的人数。

“不计入人口，为什么收他们的路税？”岑照问。

临时管家玛塔把账本翻到另一页：“活着的时候算劳力，吃饭的时候算异族。”

她就是祭坛下回答粮数的老女人，五十多岁，曾替前任领主管过仓，后来因拒绝给圣院账册盖章被赶去扫街。弥安献祭前把仓库钥匙交给她，大概是原主最后能想到的补救。

岑照将领主府的存水、存粮、牲畜和工具全部登记上墙，又让六名卫兵分别去查井，不许只抄原有数字。

玛塔看见他把自己的口粮也按人口写进去，问：“大人要吃和大家一样的黑麦？”

“我吃别的，别人会以为库里还有别的。”

“您以前喝羊奶。”

“羊呢？”

“昨晚被圣院牵走，说祭礼后要宴请使者。”

岑照在账上又添一笔：“把羊追回来。使者今天不值得宴请。”

洛迦倚在门边看他写字。他的伤口已经止血，掌心却留下了一道不正常的黑痕，像木钉的影子钻进了皮肉。

岑照让他坐下处理，他没有拒绝，只在药布缠到第三圈时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木匠，可能活得很久，骨头被封在祭坛下面。”

“这已经不是普通木匠。”

“灰棘领现在缺木匠，旧神未必有用。先按紧缺工种登记。”

洛迦看着手上的药布，片刻后低低笑了一声：“要交税吗？”

“先交代你能做什么。”

他能修水车、打井架、辨认旧水道，也能订立双方都知情同意的真实契约。信徒越多并不会让他强大，契约被履行时才会归还一部分力量；强迫、欺瞒和单方面奉献形成的信仰，只会喂养祭坛下那个冒用神名的东西。

“它是什么？”

“圣院养出来的愿望。”洛迦说，“太多人希望用一个人的死解决所有人的苦，久了就有东西学会替他们收钱。”

岑照想起存续署下发的任务。格式比圣院献身书精确，做的事却很像：把复杂灾难压成一个人的死亡条件，再将结算写成救赎。

当天傍晚，六口城井核查完毕。两口全干，三口水位低于旧记录，领主府后井却比账面多出近四百桶水。井口封条完整，木制测杆被人截短了一尺，因此每次测量都显得见底。

卫兵兴奋地说至少能多撑两天，洛迦蹲在井边听了一会儿：“下面有活水，入井口被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