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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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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证明?”

“后院还有三麻袋,世子可以亲自问。”

“麻袋不会说话。”

“若会说,府里就热闹了。”谢临川先吃了半碗。

岑照阻止不及,只能看着他:“你又试毒?”

“臣本来也要吃。”

“你可以等太医验。”

“等验完,粥凉了。”岑照一时分不清这是实用还是固执。

谢临川将另一碗推给他:“没有红黍,气味也正常。”

“你怎么知道气味正常?”

“今日闻了一天。”两个人隔着铁链吃饭,像一场礼数不太完整的家宴。岑照饿得快,吃完两块蒸饼才发现谢临川只动了一块。

“你不饿?”

“吃饭不必太饱。”

“为什么?”

“夜里还要办案。”

“吃饱会影响办案?”

“会困。”

岑照把第三块蒸饼拿走:“那我替你保持清醒。”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一更前,补充名册送到。

岑照把每名病患写成一条横栏,红墨标记领粮仓,青墨标记饮水井,黑墨记录发病时辰。没有算盘珠响成一片的夸张场面,他只是逐项核对,将相同处圈出来。

五十七人来自四坊,用过十二口井,只有一件事完全相同:近五日都领过官府平粜粮。反而负责照料他们的六十八名家人中,只有九人发病,而这九人也都吃过同一批粮。

“接触不是必要条件。”岑照把纸推给谢临川,“吃粮才是。”

谢临川逐行检查,没有立刻接受结论:“也可能接触后尚未发病。”

“所以还要看最早病例。”岑照指向时辰栏,“永安仓今日发作的人,至少吃了三日。陈管家也连续服毒三日。若潜伏期在三到五日,今日接触者不会今晚就出现青鳞。”

“需要多久验证?”

“再等两日最稳。”

“南城等不起。”

这正是问题。按接触传播处理,城中会把病患家人全部抓走,空出大量房屋,再由官府集中看管;若判断错了,没病的人会被送进真正有毒的粮食供应里。可若现在放松隔离,病真能接触传播,后果同样无法挽回。谢临川问:“你的建议?”

“病患单独安置,但同住者不与病患混关。先停四仓粮,按吃粮批次分人,不按碰没碰过分人。”

“粮停了,南城六万人吃什么?”

“从北城调。”

“封城令禁止物资逆向流动。”

“粮又不会染病。”

“有人会在运粮车里藏人。”

“那就车到门口卸粮,不让车进。南城另派人搬。”

谢临川继续问了七八个问题:谁验粮、谁记名、如何防止重复领取、老人病弱如何运送。

岑照一一答,有两处答不上来,便直接在纸上标出“待定”,没有硬编。

谢临川看完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办法:“世子以前做过赈济?”

“北境军中缺粮时,沈家用过类似办法。”这是原身记忆。

岑照没有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我只是换了分法。”

“明日拿去封城议事。”

“我也去?”

“你留在府中。”

“办法是我写的。”

“你是染病嫌犯。”

“那你讲错了怎么办?”

“臣记得住。”

“谢御史。”岑照认真道,“你这不是过河拆桥,是桥还没搭完就准备拆。”

谢临川指了指床柱上的铁链:“桥目前走不了。”

岑照被堵得没话说,决定先记仇。二更后,张太医带着两名医官来到谢府。太医院已经拟定处置:所有青鳞病患及同住者送往城南净坊,衣物焚毁,居所撒石灰,接触过病人的官差不得离开南城。

岑照把病例粮册递过去。

张太医看了很久,神色从不信变成惊疑:“若真因粮而起,今日抱过病童的人便不必全送净坊。”另一名医官反对:“只是纸上推算。万一错了,谁担责任?”

“我。”谢临川说。屋里安静下来。

谢临川拿起自己的封城使印,在临时办法上盖下去:“病患与同住者分开安置,暂停四座涉事粮仓,北城调粮至坊门外交接。两日内若出现无粮食接触的新病例,再按太医院原法执行。”医官急道:“谢大人,陛下给你的权是封城,不是改太医院章程。”

“封城是为了少死人,不是为了把没病的人关到一起。”谢临川语气仍平,“此令由我下,错了由我担。”

岑照看着那枚红印,第一次真正看清谢临川如何在律令与人命之间作选择。这个人没有抛弃程序,只是在证据尚未闭合时,用自己的官位替一套可能救人的办法争取两日。

张太医最终带走病例粮册。他离开前看向岑照:“世子手腕青纹可有加深?”

“没有。”

谢临川忽然道:“拆开看看。”

岑照不动:“你很喜欢拆我袖子?”

“臣喜欢确认事实。”

张太医已经拿出剪刀。

岑照护住袖口:“今天第三次了。再剪,衣服真不能穿。”

贺伯从门外递进一把小刀:“用这个,口子齐。”

“你们府上对客人是不是太热情了?”

谢临川解开包扎。蓝黑细纹已经越过腕骨,比傍晚向上延伸一寸。

张太医按了几处,又查看岑照眼白和舌下:“尚未伤及心脉,但发展比今日病患快。世子昨夜服下的剂量恐怕不小。”

“会死吗?”岑照问。

“若找不到病因,难说。”

“七日内呢?”

“世子为何问七日?”

“随便挑的吉数。”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岑照知道这句没有骗过去,好在对方没有当着太医追问。

送走医官后,谢临川没有重新锁床柱。他将铁链从柱上取下,扣在自己左腕:“去书房。”

“我可以留在这里。”

“青纹在加深,需要随时观察。”

“所以你准备把我牵着办公?”

“世子若不乱跑,可以不牵。”

“怎么证明?”谢临川把钥匙放进袖中:“两日后再议。”

链子只有六尺。两人走过回廊时,不得不保持同样速度。月光越过坊墙,落在槐树叶上,碎得像一地薄霜。长安今夜也是一片月,只是照得见宫城飞檐,照不进南城封死的门。岑照走到一半,膝盖伤处忽然发软。

谢临川及时托住他的手臂:“疼?”

“不疼。”

“世子撒谎前会抿嘴。”

岑照抬头:“你观察嫌犯都这么仔细?”

谢临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在看得过分仔细。沈晦怕烫、怕疼,疼了眼睛会红;嘴上惜命,真出事却总是先往前。理智告诉他,这些可能都是让人放松戒备的手段,身体却总在岑照摔倒以前先伸手。

“职责所在。”他说。

“那你最好也观察别人,不然容易被误会。”

“误会什么?”

“暂时没想好。”岑照借着他的手站稳,“等想好再告诉你。”谢临川扶人的手收回得很快,链子却悄悄放松了一尺。

书房灯亮到三更。岑照与谢临川核对陈管家留下的三行账纸,发现四月十五送入东宫膳房的不是红黍,而是一批名为“北珍”的药材。采买价格是普通药材的十倍,数量却用粮食的“石”来计算。

“有人把粮写成药。”岑照说。

“或者把药款用来填粮账。”谢临川提笔圈出仁济堂,“明日先查药铺。”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谢临川按灭案头灯,右手握住桌下短剑。

岑照也屏住呼吸。

来人没有闯窗,而是在院墙外敲了三下。两长一短,是东宫内侍通行时惯用的暗号。贺伯隔门问:“谁?”

“求见沈世子。”外面是个女人,声音虚弱,“我有青鳞病的证据。”

谢临川没有开门,先命差役登墙查看。墙外只有一名宫装女官,身上没有兵器,袖口却全是血。确认无埋伏后,人被带进前院。

女官跪下时几乎站不稳。她从怀里取出一枚东宫腰牌和一只蜡封小袋:“奴婢苏禾,掌东宫膳房采买。世子若能救殿下,奴婢愿将账册全部交出。”

谢临川问:“太子殿下怎么了?”苏禾抬起手。她手臂上的青鳞已经连成大片,指尖黑得没有血色。

“殿下五日前便开始咳血,太医说绝不能让陛下知道。”她把蜡封袋放到地上,里面正是永安仓失去的红黍粮样,“周大人命我们把东宫吃剩的粮送去赈济,又从北境粮车里换一批新的。他说,只要城里先出现妖病,殿下便只是被北境毒害的受害者。”五日前,永安仓还没有开仓,南城也没有一个人发病。

太子不是今日才知道青鳞病。

他比满城百姓早病了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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