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转站
岑照落地时,第一反应是摸右肩。骨头已经复位,疼痛也被世界剥离,只剩身体记得的那一下失重。他确认手脚完整,左手食指敲了两下。
“姓名锚数量:一。”零七播报,“经验残响已生成:你将更容易识别被剪辑、诱导或伪造的声音。”
“有保修吗?”
“没有。”
“肩膀算工伤吗?”
“执行员档案不存在,无法申请。”
“你说话越来越像反派。”无名中转站仍是那间没有门的白室,岑照上次见到的尸体却不见了。地面只留下一行被手指蘸血写出的字。
【不要相信结算。】
旧警告“别交名字”已经被擦掉,像有人回来修改过留言。岑照蹲下检查,血迹尚未完全干。
“中转站还有别人?”
“理论上没有。”
“又是理论。”
“最近实际情况不太尊重理论。”姓名锚悬在半空,形态是一小段黑色磁带。裴知衍的声音从中传出,叫了两遍岑照。第二遍之后,稳定的宫漏声开始倒数。
零七展开结算页面。世界完成度、标准结局偏离度和违规次数依次出现,最下方却多了一项岑照从未见过的数据。
【坐标追踪者:1。】
“谁在追?”
“无法确认。”
“裴知衍?”
“他不具备跨世界权限。”宫漏敲到第十一声,白室地面浮出一片湿冷的青砖。岑照闻到苦药和霉粮混在一起的气味,紧接着,远处有人厉声喝道:“把他的袖子撕开!”
第十二声落下,传送强制启动。岑照只来得及问:“这次身体完整吗?”零七回答:“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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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长安无病
“把他的袖子撕开!”岑照恢复意识时,一把剪刀正贴着手腕往上走。他来不及弄清是谁要脱自己衣服,先攥住了那只手。
拿剪刀的老者怒道:“世子若再阻拦,休怪老夫无礼。”
“你已经拿剪刀了,还准备怎么客气?”老者被问得一愣。周围有人喝道:“沈晦,棚里二十三人中毒,毒药又从你袖中搜出。张太医验你衣物,是给你自证的机会!”
岑照低头。自己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袖口已经被剪开半寸,腕骨瘦得很明显。旁边的木桌上放着一只黑纸药包,围观百姓恨不得用目光把他和药包一起烧了。更麻烦的是,离他两步远的地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嘴唇发青,颈侧浮出一片细密的蓝黑斑纹,形状像鱼鳞。她母亲跪在旁边哭喊:“就是北边来的妖毒!他爹镇守北境还不够,连世子都要来害京城人!”
岑照脑中仍有宫漏余音,零七已经开始播报:“身体同步完成。当前身份:镇北王世子沈晦,二十五岁,质居长安十年。”
“质居?”
“通俗解释,人质。”
“听起来没有升职空间。”
“可以升为祭品。”
岑照一点也没被安慰。他松开张太医的手:“先救人。衣服不会跑。”
“药就在你身上搜出来,你还想碰病患?”女孩母亲扑过来抓他,指甲划过岑照下颌。他没有躲开,只在她第二次抬手时扣住手腕:“你打我不耽误,孩子要喘不上气了。”女孩胸口起伏越来越弱。
张太医顾不上搜身,蹲下去摸脉,脸色迅速变了:“脉散,备针!”
“不能扎人中。”岑照说。
“世子还懂医?”
“不懂。”原身记忆里却有相似症状。北境牲畜误食霉粮后,也会在皮下生出青黑纹路,强刺激只会让抽搐更重。“她牙关紧、指尖冷,先让她侧身,把嘴里的东西清出来。”张太医半信半疑,掰开女孩的嘴,果然抠出一团没有咽下去的粥块。女孩猛地呛咳,呼吸重新接上。她母亲顾不上再打岑照,跪爬过去抱住孩子。
岑照趁所有人注意病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被剪开的袖口下方,有一条很淡的蓝黑细线沿血管向上延伸。他也中毒了。
“友情提醒,”零七说,“完整身体状态已维持四十六秒。”
“比上个世界短。”
“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建议珍惜。”张太医安置好女孩,又回来拿剪刀。
岑照立刻把袖口拢紧:“她吃过什么?”
“赈济粥。”旁边的小吏说,“今日太子殿下开永安仓平粜,第一锅粥还没分完,人就倒了。”
粥棚里翻倒着十几只粗瓷碗,地面全是黏稠米浆。没有中毒的人挤在棚外,官差持刀拦着,骂声越压越高。今天是太子亲临的赈济善举,北境世子却从袖中掉出毒药,故事顺得像提前排过。原身记忆也在这时涌入。沈晦十五岁入京为质,父亲沈定山手握北境二十万军。承平帝表面厚待,实际不许他离京一步。沈晦常年服药,不结党、不领职,靠着一副随时会病死的身体活了十年。
三日前,他收到父亲密信:北境军粮连续两批短缺,账上却显示足额出仓。失踪的粮没有运往北境,而是被转进长安几座赈济仓。沈晦今日来永安仓,本想查粮袋封签,刚碰到第一袋便被人撞了一下。黑纸药包随即从袖中掉出。任务书展开。
【一、不得主动离开长安。】
【二、七日内,将封城奏疏交给御史谢临川。】
【三、第七日子时,于朱雀门城楼公开承认投毒。】
【四、认罪后自刎,以换取镇北王府清白。】
岑照看完:“为什么每个世界都喜欢城楼?”
“视野开阔,便于见证。”
“那我建议以后改在菜市口,至少买菜方便。”
张太医再次伸手:“世子,请。”
袖子一旦撕开,青鳞便会暴露。现在百姓已经认定这是北境妖毒,若发现沈晦身上也有同样斑纹,不会有人先考虑他是受害者。
岑照正想找借口,棚外忽然传来一声:“停手。”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官差却立刻让开。一个穿深青官袍的年轻男人走进粥棚,腰间没有华饰,只挂着御史台的铜牌。他眉骨利落,眼神很静,先看病患,再看药包,最后落到岑照紧握的袖口上。
长安都说沈世子病得只剩一副好皮相。谢临川从前觉得这是闲人的刻薄话,如今隔着一地翻倒的粥碗看过去,才发现那人确实瘦得厉害。月白衣领托着一张没多少血色的脸,下颌新添的指甲伤却红得醒目,反倒把眉眼逼出一点不肯低头的艳色。
零七播报:“主要人物,谢临川。二十九岁,监察御史,寒门出身。标准剧情中,他负责审理投毒案,接受沈晦认罪奏疏,并在沈晦死后发现真相。”
岑照问:“又是死后长脑子?”
“本世界表述可以更文雅。”
“死后开窍?”
“没有明显改善。”
谢临川已经走到桌前。他没有向世子行礼,只问张太医:“为何搜身?”
“毒物从沈世子袖中落出。下官怀疑他身上另藏药粉。”
“药包由谁捡起?”
“永安仓主事。”
“谁看见它落下?”三个赈济仓小吏同时站出来:“小人亲眼所见。沈世子行至粮袋旁,袖中便落出此物。”
三个人语气不同,停顿却一模一样。他们都在“袖中”之前吸了一口气,说到“此物”时压低声音,像照着同一句话练过。第一世界留下的经验残响在岑照耳边轻轻震了一下。他看向最左边的小吏:“谁教你们背的?”小吏脸色微变:“世子何意?”
“你们三个人都在同一个地方换气。若是亲眼看见,描述总该有先后、远近和遮挡。现在连喘气都一样,先生教得很省心。”围观百姓的骂声稍微低了一点。谢临川看了岑照一眼,转向三名小吏:“分开看押,分别记录口供。任何人不得接触。”
永安仓主事急道:“谢御史,眼下救人要紧,何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二十三人同时中毒,口供是否伪造不是细枝末节。”谢临川拿起黑纸药包,没有直接打开,先闻外层,再用银匙取出少许粉末。“张太医,这是什么?”张太医辨认片刻:“像北境乌藤磨成的粉。此物少量可以止痛,过量会使人气闭、身冷。”
“能长青鳞吗?”
“医书没有记载。”
“那便不是同一件事。”谢临川将药包重新封好,“沈世子仍有嫌疑,但不能用一包尚未验明的药解释所有病症。”他没有相信岑照,也没有急着定罪。
岑照对这个主要人物的第一印象稍微好了一点,直到谢临川说:“剪开袖子。”
“为什么?”
“世子一直遮着手腕。”
“我怕冷。”
“今日五月。”
“体虚。”
“粥棚里三只炭炉。”
“谢御史对嫌犯的身体很感兴趣?”
周围忽然安静。长安城里关于沈晦的传闻很多,其中一半与他那张脸有关。他十五岁入京时便有人说,镇北王送来的不像世子,像一件容易摔碎的贡品。这些年他闭门养病,越少出现,传得越不像话。
谢临川却没有被带偏:“臣只对世子藏着的证据感兴趣。”
“那你先让百姓退出去。”岑照说,“如果什么都没有,世子当众被剪衣服,明日御史台是不是负责我的名声?”谢临川看了他两秒,命官差清场。女孩母亲临走前回头看岑照,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抱紧孩子,没有再骂。
围布落下后,粥棚只剩张太医、谢临川和两名记录官。
岑照知道躲不过去,主动把手伸出来:“剪里面,不要碰外袍。很贵。”
张太医差点气笑:“世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心疼衣裳?”
“欠着九百多——”岑照及时停住。
乔栖的债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总之比较穷。”沈晦是镇北王独子,穷得很没有说服力。
谢临川大概把这句话当作拖延,没有评价。
剪刀沿内袖划开。蓝黑细纹完全露出时,张太医倒吸一口气,两名记录官同时后退。
“青鳞病。”张太医声音发紧,“世子也染上了。”
“不是病。”一名记录官说,“这是妖兆。”
“你家妖怪长得这么规律?”岑照抬起手腕,“顺着血脉走,压下去会褪色,松开又恢复。更像毒入血。”谢临川伸手按住那条青纹。指腹温度偏低,力道稳定。青色在他按压处暂时消失,松手后才缓慢回来。
“何时出现?”他问。
“刚发现。”
“世子自己投毒,又把自己毒了?”
“可能业务不熟。”
谢临川抬眼。
岑照本来只是顺口,和他对视后才想起自己还是嫌犯,立刻收敛:“也可能我不是投毒的人。”
“两种可能都保留。”
谢临川用干净布条重新包住他的手腕,没有借病症替他脱罪,也没有立即将他当妖物。包扎完成后,他才松手:“从现在起,世子不得离开我的视线。”
“这句话听着很耳熟。”
“有人对世子说过?”岑照想到上个世界那个把他反锁在病房里的人:“一个不太讲理的演员。”
“何为演员?”
“拿别人的故事过日子的人。”谢临川以为他说的是戏子,没有继续问。他命张太医将病患分成轻重两处,所有人不得饮用永安仓的水和粥。仓门落锁,粮袋逐一封存。
太子府的人很快赶到。领头的是东宫属官周谨,进棚便责问:“殿下亲自开仓赈民,如今百姓中毒,谢御史不先拿下嫌犯,反而封存太子赈粮,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