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照回到中转站时,先看见了一只鞋。
黑色,尖头,鞋跟断了半截,孤零零悬在传送井上方。井里原本没有风,那只鞋却慢慢转了一圈,把鞋尖对准了他。
岑照站在白光里,没有迈出去:“零七。”
系统隔了两秒才应声:“我在。”
“站里有人办过葬礼?”
“没有。”
“那是谁把鞋扔进来的?”
这次零七停得更久。再开口时,它的咬字标准得像在播报一份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处分决定:“请迅速远离传送井。”
岑照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他很想问为什么,又觉得零七既然用了“请”而不是“建议”,多半已经来不及解释。
井外的灯全灭了。
这个中转站是存续署下属的第七码头,长期停靠三百多名执行员。以往这个时间,任务大厅里总有人吵架,有人投诉新身体的腰椎,还有人刚从古代回来,坐在自助餐机前连吃四份冰淇淋。即使能源检修,安全指示灯也不会同时熄灭。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岑照跨过井沿。鞋跟刚落地,悬在半空的黑鞋便啪地砸进井里,转眼被白光吞没。
那道光让他想起刚结束的任务:雪原、倒塌的观测塔,还有一群裹着毛毡的人,在风里喊守塔员的新名字。
岑照替那位守塔员引爆了能源舱,按任务书的最后一行,在黎明前死去。爆炸撕开身体时很疼,意识脱离以后却轻得像一粒灰。
零七循着他的姓名索引,把他从任务世界捞回中转站,再给他重塑身体。
这就是结局执行员的工作。进入被判定为“空位”的人物身体,替他们完成标准死亡,让世界沿存续署计算好的剧情继续运转。原身想不想死,从来不在任务书的询问范围内。
死亡是工作流程,不是终点。至少从前不是。
岑照原本打算回来投诉能源舱的痛觉屏蔽失效。现在望着黑洞洞的大厅,他忽然有点委屈——九死一生地赶回来,连个受理投诉的人都没给他留。
“大厅怎么了?”他问。
零七答道:“通讯中断。”
“其他人呢?”
“不清楚。”
岑照往前走了几步。地上散着纸杯、证件套和一把开了刃的短刀,像一群人上一秒还在活动,下一秒便从空气里消失了。
服务台后方的屏幕仍亮着,蓝底白字,提醒所有员工及时清理任务残留情绪。屏幕下面蜷着一个人。
岑照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人的颈侧。没有脉搏,身体也没有温度。对方穿着存续署的灰色制服,胸前挂着员工卡,透明卡套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冰冷的皮肤贴上指腹,岑照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死者的脸很陌生,可同一款制服、同一款廉价卡套,还是让他胃里发紧。他在心里飞快念了两遍“只是尸体,不会突然睁眼”,才把手重新伸过去。
“这是谁?”岑照问。
零七很快检索完毕:“无法识别。”
“员工数据库呢?”
“没有这个人。”
岑照捏住空白员工卡的边缘。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指尖却沾着黑灰。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服务台下方写着一行歪斜的字。
别交名字。
写字的人像是没有多少力气了,最后一笔只剩浅浅一道。岑照刚用手指碰过,黑灰便散了。
大厅尽头骤然亮起红灯,机械女声从穹顶落下来。
【警告。第七码头发生叙事污染。】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返回人员。】
【防污染清除程序已启动。】
【执行员岑——】
播报卡住了。短暂的杂音过后,那道声音重新判定。
【身份匹配失败。】
岑照低头看向自己的员工卡。照片还在,编号还在,姓名那一栏不知何时变成了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