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艺术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冯呈和康乔早就离开了。
刚才隔着玻璃看见的一切,好像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
时允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来车往的长街,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走出去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想——
秦回呢。
他不禁唾弃自己。
是他让人别跟着,现在又回头找什么。
其实他知道自己刚才很过分。
甚至可以说,很坏。
真正应该被质问的人是谁?
是冯呈。
他明明现在可以打电话过去,问他康乔是谁,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问这六年到底算什么。
号码就在手机里,拨出去只需要摁一下。
可时允不敢。
他刚在站在玻璃前,都没有想过冲下去拦住那两人。
只敢站在那里看,看冯呈帮康乔拿东西,看他摸康乔的头,看他们一起相谈甚欢。
然后呢?
然后转过头,把气撒在秦回身上。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刚刚压下去的难受重新翻了上来。
秦回又做错了什么?
他确实瞒了自己,可他连冯呈跟康乔的关系都不知道。
他只是看见他们待在一起,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贸然告诉自己。
至于秦回那些秘密……
时允当然在意。
真的有人在堵他回家的路么,为什么自己住在他家的那几日从未遇到过。
为什么连热水都没有的家,居然突然开始持续不断地供暖。
他有太多事情没告诉自己。
可凭什么呢?
时允问自己。
秦回凭什么必须告诉他?
他们认识才多久。
一个月都没有。
甚至严格来说,他们连朋友到底算不算得上,都没有认真确认过。
秦回从来没有要求他交代过什么。
没有问过他家里为什么总打电话,没有追问过他和冯呈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因为他半夜站在便利店门口接了两个小时电话,就一定要他解释电话另一头是谁。
他不想说,秦回就不问。
可轮到秦回有不想说的事情,他刚才做了什么?
时允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他不敢冲真正伤害自己的人发脾气。
却因为知道秦回不会走,理所当然地把那些难堪、愤怒,还有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羞耻,一股脑地最糟糕的情绪全扔给了他。
凭什么。
时允停在路口,红灯亮着,身边的人群陆陆续续聚过来,又在绿灯亮起以后一起向前。
只有他没动。
过了很久,时允还是没忍住回了一次头,身后是艺术中心亮得晃眼的玻璃幕墙,台阶上人来人往,没有秦回。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别跟着。
可真的没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时允心里还是突兀地空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几秒,低头摸出手机,聊天框还停留在下午,最后几句话还是他问秦回:【为什么?】
时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挪到输入框里。
【你在哪】
打完,又删掉。
【刚才对不起】
还是删掉。
最后输入框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时允把手机按灭。
算了。
这算什么
时允把手机塞回口袋,跟着下一拨人过了马路。
只是他没有发现。
隔着一整条街,远到几乎已经混进夜色里的地方,有个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时允走。
他就走。
时允停。
他也停。
始终没有靠近。
道金答应了不跟着他,所以隔得很远,应该不算跟着。
*
车经过一个路口时,康乔轻咦一声,让冯呈靠边停一下。
“怎么了。”冯呈问。
“花店。”康乔已经解开安全带,指了指路边还亮着灯的店,“我想买花。”
冯呈这才注意犄角旮旯里的那家花店。
“去吧。”他说。
康乔推门下去,花店门口还摆着几桶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鲜花,康乔进去以后就没了立刻出来的意思,先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又跟着店员往里走,不知道看见什么,隔着玻璃都能看见他笑起来。
冯呈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
其实他今天已经很累了,下午两人在酒店待了很久,出来以后他又临时处理了几件工作上的事,晚上原本只想早点回去休息,是康乔打电话非要他过去接。
冯呈最后还是来了。
身体上的疲惫直到这个时候才一点点涌上来,他抬手捏了两下眉心,再睁眼的时候,康乔还在挑。
冯呈扫了一眼时间。
不就是一束花,有什么好挑那么久的。
在他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花店的门终于被推开。
康乔抱着一大束花从里面出来,脚步轻快,于是等副驾驶的门被拉开时,冯呈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的情绪了。
“好看吗?”
好看个屁,丑死了。
冯呈真诚地说:“好看。”
“我挑了好久。”康乔把花抱进车里,“本来想买另一束,但店员说这个能放久一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