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里没有人。
道金站在盥洗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指尖。
最近使用能力的次数太频繁了。
苍虺在人类社会活动本就受到限制，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纯血，能力一旦使用过度，身体很容易出现短暂的失衡。
以前在族地倒不算什么，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可这里毕竟不是适合苍虺长时间释放力量的地方。
这几天从维持室内适合人类的温度，感应时允的身体状态，到偶尔确认他的位置，再到那些连道金自己都没怎么留意的零零碎碎的小动作，他几乎没有停歇过。
胸口深处隐约泛着一阵说不清的躁意，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那里，一下一下往外撞。
他皱了皱眉。
大概还是能力消耗过度，回去以后应该找方土检查一下。
道金用冷水洗了把脸，掌心撑在洗手台边缓了缓，等那阵短暂的眩晕过去，才转身往外走。
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第一眼没有看见时允，原本等在走廊边的人不见了，他加快了脚步，刚才那点虚弱瞬间被抛到脑后。
他只是离开了几分钟。
时允答应过会在这里等他。
道金急促地迅速扫荡整个展厅。
属于时允的气息从展厅另一侧传过来，道金猛地转过头，很快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找到了人。
脚步这才慢下来。
时允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没有走。
道金原本绷紧的肩背刚刚松开一点，下一刻，又重新僵住。
不对。
道金对时允的状态已经熟悉到了几乎不需要观察的程度。
开心的时候，走路会比平时轻快一点，不高兴的时候呼吸会变浅，手指也总是不自觉往袖子里缩。
而现在，时允一动不动地站在玻璃前，垂在身侧的手都攥了起来，指尖死死抵着掌心，呼吸很轻，像是连喘气都忘了。
道金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紧。
苍虺生活过的地方远比人类的城市危险。
幼年时进入丛林，最先学会的从来不是如何捕猎，而是如何分辨危险。
被毒虫蛰过的兽类会蜷缩身体，被猛禽掠过头顶的幼兽会压低脊背，猎物侥幸从獠牙下逃脱后，哪怕皮肉没有留下伤口，气味和呼吸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受到攻击后的状态。
时允现在就很像那样。
像是在他离开的短短几分钟里，被什么东西袭击过。
道金立刻走了过去：“时允。”
没有反应，他脚步更快了一点：“时允？”
这一次，时允终于动了，他像是刚刚才听见声音，慢半拍地回过头，道金看见他的脸，眉心一下子皱紧。
时允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大概是眼睫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带着眼角那一颗痣也跟着细细发抖，像一滴悬挂在眼角如墨般的泪，在风中摇摇欲坠，怎么也定不下来。
“发生什么了时允？”
时允张了张嘴：“......没什么。”
道金没信，他的视线迅速从时允额头扫到脖颈，又扫向裸露在外的手腕。
没有血。
没有伤口。
道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很凉，他神情彻底沉下来，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
展厅里依旧人来人往，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整理展册，几个年轻正在一幅画前拍照，一切岁月静好，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气味。
一切正常。
可时允不正常。
这种找不到攻击来源的情况反而让道金更加不安，他往前一步，几乎挡住了时允面前大半视野：“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那你为什么——”话说到一半，道金猛地停住，因为时允原本一直对着他身后放空的视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在看他。
道金顺着那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回过头，身后是落地玻璃，玻璃之外，是艺术中心一楼的出口。
康乔正站在路边，而在他面前的人，道金认识。
冯呈。
道金安静了下来。
楼下隔得很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冯呈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康乔肩上的画袋，随后康乔不知道说了什么，笑着往前靠了一点，冯呈抬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道金终于明白刚才袭击时允的是什么了。
没有牙齿，没有利爪，却比道金见过的大多数东西都更容易让一个人受伤。
他转回头，时允已经不看楼下了，只是垂着眼，很轻地说：“走吧。”
时允往前走了一步，衣袖却被人拉住，他停下来，道金握着他一小截袖口，没有用力，像之前早晨街头怕他走丢时一样：“时允。”
“嗯？”
道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疼吗？”
“什么？”
道金也说不清。
明明没有伤口，但他就是觉得，应该很疼。
时允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疼。”
道金没说话。
“不就是看见了吗。”时允扯了扯嘴角，“我早就知道他外面有人。”
所以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知道冯呈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也不知道是谁。
现在不过是终于看见了而已。
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普通。
没有捉奸，没有争吵，也没有电影里那些歇斯底里的场面。
只是隔着二楼的一面玻璃，看见冯呈站在楼下，与另一人缠缠绵绵。
时允忽然想起刚才，康乔听见他的名字时，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原来是这样，原来康乔知道他。
这个认知比看见楼下那两个人站在一起还要让人难堪。
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的名字早就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
以什么身份？
冯呈交往了六年的恋人？
还是一个迟早会被分手的人？
又或者，只是聊天时偶尔被提起的某个麻烦？
时允不想再继续往下想：“走吧。”
道金依旧攥着他的袖口，跟着他一起走，走了几步，时允突然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道金脚步停住。
时允也停了下来。
“你刚才一直看康乔。”时允没有回头，“不是因为觉得他奇怪吧。”
道金沉默。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认识冯呈。”
“......”
“秦回。”
道金第一次觉得，人类叫他的假名也可以让他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