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乔无语地看了又看突然出现在自己和时允中间的人。
时允倒是已经习惯了秦回长久以来莫名其妙的行为,只当他是真的想看,于是把手机往中间挪了挪:“看吧。”
三个人就这么挤在了一块不大的手机屏幕前。
时允往前翻了很久。
他手机里存的旧画不算多,大部分还是很多年前从旧设备里导过来的,时间乱七八糟的,找了一会儿才终于翻到。
“这个吧。”
康乔原本还在和道金争夺手机屏幕前为数不多的位置,闻言低下头,画是时允十七岁的时候画的。
大片大片的颜色毫无章法地撞在一起,房子长着脚,月亮被鱼群托在半空,少年坐在倒过来的屋顶上,脚下却是一片正在下雨的海。
技法远没有现在成熟,甚至有些地方的透视都是错的。
可康乔看了很久:“这个好。”
时允一怔。
康乔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比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些都好。”
康乔把画放大,又缩小,来来回回看了几遍:“虽然画得比现在烂。”
时允:“谢谢。”
“不客气。”
康乔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继续往下说:“但是很有意思,你看这个。”他指着画里那片倒悬的海:“正常人不会把海画在这里,还有这个月亮,为什么是鱼托着的?”
时允想了想:“忘了。”
“你看,你现在都想不出来了。”康乔把手机还给他,“你以前画画的时候,很随心所欲吧,没想过别人喜不喜欢吧?”
好像确实没有。
十七岁的他画画,只是因为想画,觉得月亮应该被鱼托起来,那就托起来,觉得海应该长在屋顶下面,那就长在那里。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不过你现在画得也很好。”康乔说,“真的,只是跟以前不是一种好,只是以前更开心一点而已。”
时允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类似的话,他其实不是第一次听见,前几天,Sylwyn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个素未谋面的甲方。
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同行。
好像都比他更早发现了这件事。
“那你觉得,”时允问,“我应该画以前那种?”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意料。
康乔耸了耸肩:“我又不是你。我只是觉得以前那些更有意思,至于你应该画什么,当然得你自己想,而且我说的不一定对。”
“你刚才不是还很自信地锐评我?”
“我对我的审美很自信啊。”康乔理直气壮,“但是我的审美又不是标准答案。”
时允怔了怔,随即笑了:“有道理。”
道金站在旁边,看了看康乔。
警惕等级短暂下降了一点。
这个人类虽然有很多地方值得警惕,但关于画的部分,偶尔说得还算正确。
“对了。”康乔忽然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准备投今年那个青年插画展?”
时允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啊。”康乔朝周围扬了扬下巴,“最近来看这个展的年轻插画师,一半都是来找‘刺激’的。”
这个形容倒是很准确。
康乔问:“准备投什么?”
“还没定。”
“那正好。”他笑眯眯地说,“等你画出来发我,我可以继续免费锐评。”
时允笑了:“这么好?”
“当然。”
“那谢谢康老师。”
“不客气,小可爱。”
道金:“.....”
刚刚下降的警惕等级重新恢复。
甚至有所上升。
康乔转身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一幅我的,走,我带你去看,我这次一共展了三幅。”
时允跟了上去,走出两步,又发现身边少了个人,他回头:“秦回?”
康乔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也跟着停下来,回头装作大声实则小声喊:“模特老师,走啦。”
道金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三个人沿着展线继续往前,康乔和时允走在前面,一路聊画,道金跟在旁边,起初还能听懂,后来逐渐听不懂。
再后来,他发现了一件更加严重的事情。
康乔已经连续十七分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却和时允说了六十八句。
道金看向康乔。
这个人刚才不是为了认识他才过来的吗?
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康乔显然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最开始是为什么走过来的。
他带着时允一路往前,从自己的画聊到今年的插画展,又从最近合作的出版社聊到几个很冷门的画师。
时允平时话其实不算多,遇上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却很容易被带起来,两个人一个敢说,一个愿意听,偶尔意见不一样,还能站在一幅画前争上半天。
道金就这么一路跟在旁边,起初还能并排,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落后半步。
再后来,康乔兴致勃勃拉着时允去看另一副画,道金停下来,从展馆给游客准备饮用水的桌上给时允拿了瓶水,再抬头,两个人已经走出去好几米。
他拧好瓶盖,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又过了十分钟,道金终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时允正听康乔说话,手里忽然多了瓶水。
时允:“我不渴。”
“这个水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