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展馆里的人比想象中多。

时允进去以后便没怎么说话，他看展的时候和道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会再一幅画面前停留很久，也很少凑近去看旁边的作品介绍，大多数时候只是顺着展线慢慢往前走。

遇到喜欢的，脚步才会不自觉慢下来。

道金跟在他旁边，很快便发现了这一点，比如现在，时允已经在这幅画前站了快五分钟。

画面其实很简单，大片明亮的黄色铺满画布，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长长的坡道上一冲而下。

可再仔细看，又好像哪里都不太对。

少年身上宽大的蓝色衣服没有边界，一路向上铺展开，变成头顶的天空，白色的云被画成了自行车，车辙从坡顶一路拖下来，变成歪歪扭扭的河流。

所有东西都不合理，可组合在一起，又奇异地让人觉得，它们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没有什么复杂的技法，也没有故作深沉的表达，就是很年轻，很明亮，像某个永远不会结束的青春。

时允仰头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人走过，他稍稍让开一点位置，视线却依旧没有从画上移开：“我很喜欢他的画。”

道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作品旁边印着作者的名字：【康乔】

“为什么？”

“看着心情好吧。”时允想了想，“而且他的画很有生命力。”

像是画画的人本身就觉得这个世界很好，所以纸上的一切哪怕只是路边的一个小土坑都理所当然地变得明亮起来

这种东西其实很难学。

至少现在的他画不出来

时允又往前走了两步，去看旁边另一幅，也是同一个作者：“是不是很好看？”

道金没有回答。

时允等了两秒，偏头看他，这才发现道金根本没在看画，他的视线越过自己，落在不远处，时允也下意识顺着看去，展厅入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件浅色外套，身上还背着画袋，刚进来便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了几句，又被工作人员叫住，不知道说了什么，神情有些不好意思。

时允认出了他。

正是这几幅画的作者，也是这两年很受关注的一位年轻插画师。

去年拿过新人奖，今年又刚和一家很有名的出版社合作过，时允以前在网上看过他的作品，只是没想到本人比照片里还要年轻。

“他本人居然也来了。”时允有点意外。

道金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康乔出现开始，就几乎没有移开过，时允原本还想和他说说这位画家的作品，见状把话咽了回去，过了好几秒，才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

“哦。”时允点点头。

不认识还看这么久。

他重新看向墙上的画，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觉得明亮得让人心情很好的色彩，此刻竟忽然有点刺眼。

时允盯了一会儿，莫名想起自己前几天发给Sylwyn的那几张画。

黑的，灰的，白的。

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死气沉沉的，好像确实没有这种好看。

“他很厉害。”时允说。

道金终于收回视线：“谁？”

“你刚才一直看的那个。”时允朝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听不出什么，“年纪比我还小 ，已经拿过好几个奖了，画也很好看。”

道金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你喜欢他的画？”

“喜欢啊。”时允回答得很干脆，“这种年轻阳光明媚的感觉，我一直挺喜欢的。”

道金：“.....”

他再次看向不远处的人，这一次，目光明显比刚才更加审视了一点。

时允却误会了，抿了下唇，忽然也没什么继续介绍的兴致：“走吧。”

时允没再停留，转身继续顺着展线往前走，道金跟了上去。

只是两人刚走出没多远，另一边正和工作人员说话的康乔的目光却忽然越过工作人员的肩膀，落在道金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道金的脸上。

康乔似乎愣了两秒，工作人员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康乔很快笑了一下，收回视线，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恰好被时允撞见。

时允：“......”他脚步慢下来，刚才秦回盯着人家看，现在人家也盯着秦回看。

时允又往身边看了一眼。

道金倒是已经收回视线了，神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仿佛刚才对着一个陌生人看了半天的根本不是他。

时允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长得好看的人之间难道真有什么特殊的雷达？

他没忍住问：“他刚才是不是也在看你？”

道金严肃：“嗯。”

“......”

还嗯。

时允看他：“你们真不认识？”

“不认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他？”

因为康乔身上有时允的气味，并不是直接沾上的，而是经过另一个人辗转留下，而相同的气味，道金曾在冯呈身上闻到过。

苍虺族内也有类似的伴侣关系，只要彼此认可，无论两个、三个，还是更多，都不算少见。

譬如方土与青玄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父亲曾同时拥有数名伴侣。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存在，也认可这样的关系，也不会因此产生什么矛盾。

不过道金并不喜欢这种关系，他觉得，时允大概也不会喜欢。

可气味只能证明两个人曾经有过足够亲密的接触，无法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何况这是时允与伴侣之间的事，在没有弄清楚之前，道金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凭借一个猜测告诉他这些。

于是他说：“觉得有点奇怪。”

时允正想继续问，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你好。”

时允回过头，康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和工作人员的交谈，正朝他们走过来。

近距离看，他确实比网上的照片还要年轻，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刚摘过帽子，怀里还抱着刚才背在身后的画袋。

康乔先觑了时允一眼，随后视线很自然地移向道金：“你好，方便认识一下吗？”

道金：“？”

时允：“...........”

康乔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突然，很快解释：“不好意思，我是画画的，刚才看到你就觉得很适合入画，所有多看几眼。”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坦荡说：“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想请你做一次模特。当然，是有偿的。”

道金没有立刻作答，偏过头，时允也在看他，时允疑惑：“看我干什么？”

道金：“可以加吗？”

“？”时允差点被他问笑了，“你加别人，问我干什么？”

“......”也是，道金重新看向康乔。

康乔还举着手机等在那里，似乎也局的他们两个的相处方式有点奇怪，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很有分寸地什么都没问。

道金说：“不加。”

康乔倒也没觉得尴尬，很快收回手机：“好吧。那打扰了。”

“等等。”这次叫住他的却是时允。

康乔回头：“怎么了？”

时允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人叫住。

可康乔现在正是业内很受关注的时候，找他合作的人不少，真要请私人模特，开出的价格怎么想都不会低，至少肯定比大半夜顶着冷风跑腿，一单赚五十块轻松多了。

“冒昧问一下，你刚才说的模特，”时允问，“一般一次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