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门锁“啪嗒”一声轻响，时允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画板涂涂改改，闻声下意识抬头，陌生男人从一股温热的水汽中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正单手擦着头发。

男人显然不太擅长做这种事，只随意擦了几下，湿透的黑发便三两下被揉得凌乱，剩下没擦干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落，沿着侧脸滑过下颌，最后没入黑色衣领。

时允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停住。

他第一次见道金时，对方狼狈不堪，哪怕再怎么狼狈，也很难让人忽略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可现在清洗一番，再被浴室里的水汽一裹，那种逼人的锐利感竟淡了不少，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带着某种难以接近的压迫感。

只是......

时允的视线缓缓往下。

冯呈的衣服，好像有点小。

明明两个人身高看起来差不了多少，可同一件衣服穿在身上，效果却截然不同。

那件黑色长袖原本是为了舒适购买的宽松版型，冯呈穿着还有着余量，但穿在陌生男人身上，却硬生生被宽阔的肩背撑了起来，袖口甚至往上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缠着纱布的腕骨。

尤其胸前，布料被撑得平整，连原本松垮的衣摆都莫名显得贴身起来。

裤子倒还好，只是裤脚略短。

时允十分不合时宜地在心中评价：

人靠衣装这句话，可能也不完全准确，有时候主要还是看人。

衣服笑了非但没显得滑稽，反而像是故意挑了件修身的款式，将陌生男人本就优越的身形勾勒得更加明显。

唯一有些破坏气氛的，是脚上那双灰色拖鞋。

时允的目光一路落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眼睛。

道金察觉到他的视线，擦头发的动作停下：“怎么了？”

“没什么。”时允忍着笑，“就是衣服好像有点小。”

道金低眼看了下，他对人类衣物的审美并没有太多研究，只确认了一下并不影响活动：“没事，可以穿。”

“能穿是能穿。”时允又看了眼他露出来的那截手腕，还是有点想笑，“就是我没想到，你们两个看起来差不多高，衣服尺寸居然能差这么多。”

道金抬起眼：“我们不一样。”

“......”

时允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可陌生男人神色平静，时允便也没多想，把画板随手搁到沙发上，起身走过去：“手给我看看，伤口没进水吧？”

道金伸出左手，时允手已经朝他的手腕伸了过去，眼看就要碰到，道金却忽然将手收了回去。

时允抓了个空：“？”

他抬起头。

陌生男人垂眸看着他：“你有伴侣。”

“......啊。”时允一时间没跟上他的思路，“所以呢？”

“你已经有伴侣，我认为，应当避免不必要的身体接触。”说完，他甚至十分自觉地又把左手往身后收了些。

时允：“......”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每个字听起来都很有道理，组合到一切却莫名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是痴汉一般，刚才准备揩油人家手，被人家一本正经拒绝了的错觉。

时允严肃说：“我只是检查你的伤口，检查伤口不算不必要的身体接触。”

道金看着他：“可以碰？”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更奇怪了。

“可以。”时允无奈，“手拿过来。”

道金这才十分配合地伸出左手，时允见他伸得比刚才更近，十分欣慰，完全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小心拆开裹在外面的保鲜膜。

道金则垂着眼，看着青年重新搭在自己手腕的指尖，隔着纱布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蛇安静观察了片刻。

原来如此。

人类伴侣之间虽然存在明确的接触边界，但在特殊情况下，比如检查伤口，可以暂时忽略这一规则。

蛇若有所思。

看来，人类所谓的边界，并不是一条绝对固定的界限。

时允完全不知道眼前这条蛇已经默默给人类社交规则打上了一个补丁，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满意地松开手，道金的视线随着指尖离开，又很快收了回来。

时间已经不早，大半夜的，陌生男人还是伤号，时允实在做不出把人直接撵出去的事，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好人做到底。

当然，在此之前，时允十分谨慎地确认了一遍手机，冯呈今晚有应酬，这个时间大概不会过来，应该不至于出现男朋友半夜登门，正好撞见一个穿着自己衣服的陌生男人鸠占鹊巢这种百口莫辩的场景。

确认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后，时允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和枕头，在沙发上简单铺了个位置：“今晚你先睡这里吧。”

“好。”

时允又交代了几句，便抱着画板回了卧室，握着门把手检查，确定锁得严严实实，这才安心往床边走。

时允把画板往床头一放，躲进被窝里，直到脑袋沾上枕头，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离谱。

这事要是让冯呈知道......

时允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大概会气得不轻。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几秒，很快便被困意冲散。

算了。

明早人就走了。

客厅里，道金站在原地，直到卧室里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面前的沙发，以他的身形躺下去，连腿都无法完全伸直，幸好蛇本就习惯蜷缩休息，这点狭窄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道金坐下，向后靠近沙发。

属于样本WA107的气味无处不在地充斥着整个巢穴，长久而稳定地停留在感知之中。

他原以为自己会难以适应，可奇怪的是，并没有。

隔着一道门，卧室里传来很轻的翻身声，他的视线随之抬起，又过了一会儿，卧室彻底没了声音。

睡着了。

道金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

三年来，他曾无数次在人群中观察人类，这是第一次，他与观察对象待在同一个巢穴里，距离不到十米，感觉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