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允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头顶的视线已经停留了很久，直到他将最后一圈纱布绕过去，准备打结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

时允抬起头，恰好撞进道金的视线里。

男人没有躲开，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目光略微有些深沉，又有点奇怪的专注。

时允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样的眼神有些熟悉，好像曾经，也有人这样看过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时允握着纱布的手停在半空，想了许久，记忆才慢吞吞地翻出一个已经很久远的画面。

是冯呈。

准确来说，是很多年前的冯呈。

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还不熟。

冯呈却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总喜欢稀奇地盯着他看，吃饭的时候看，等公交的时候看，他坐在教室写枯燥得要命的卷子，冯呈也能撑着下巴坐在旁边看上半天。

有一次时允终于被看得受不了了，自动铅笔一转尾巴“啪”地狠狠敲在冯呈手背上：“你老看我干什么？”

冯呈被抓个正着也不心虚，反而大大方方地往椅背上一靠：“觉得你挺有意思的的。”

时允莫名其妙：“哪里有意思？”

“看着脾气挺好，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结果胜负欲惊人得比谁都强。”冯呈扫了眼他桌上刚发下来的月考试卷，“你明明都拿了第二，结果还是不满意，硬是刷试卷刷到废寝忘食。”

时允：“那是因为第一名就比我高三分，三这个数字怪难听的。”

“所以？”

“所以我再多对两道选择题，第一就是我。”

冯呈乐了：“你看，就这个。”

时允笔尖一停：“什么？”

“稀奇啊。”冯呈手肘撑在课桌上，侧托着脑袋看他，“看起来软乎乎的，实际比谁都野心勃勃。”

时允皱眉：“这有什么稀奇的？想拿第一不是所有人的本能么？”

“当然稀奇。”冯呈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悠悠地说，“尤其还是个长得这么好看的稀奇人。”

时允：“......”

冯呈笑得更加理直气壮：“这么稀奇，还不让人多看两眼？”

那时候时允脸皮薄，偏偏又不是个任人逗弄的性子，被人这么直白地盯着夸，臊得眉头一拧，抓起手边的橡皮就砸了过去：“冯呈，你烦不烦！”

冯呈一把抓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时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把椅子往旁边拖了半米，重新埋头写题：“再看收费。”

“多少钱？”

“你付不起。”

“这么贵？”

“嗯。”时允头也不抬，笔尖唰唰划过试卷，“年级排名第十六之人少跟我说话，影响我考第一。”

话说得硬气，耳根却还是红的。

冯呈在旁边也没拆穿他。

那时候的时允就是这样，脾气好，却不是没有脾气，待人温和，也不意味着事事退让，被惹烦了会瞪人，会发火，会毫不客气地让人滚远一点。

只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点小小的火气，渐渐很少再冒出来了。

后来跟冯呈在一起，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冯呈不再这样逗他了，还是他自己先变得越来越没意思，这样的目光也逐渐成了过去式。

时允其实从来没有刻意注意过这些。

就像很多东西，拥有的时候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也不会意识到它正在一点点减少，直到某一天，忽然在另一个人身上再次看见，才会迟钝地意识到，原来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这个东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时允指尖无疑是蜷了一下，抓紧纱布。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只是胸口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不疼，也不难受，就是有点陌生，陌生得他下意识想要忽略。

时允出神了半晌，而后，又觉得自己的联想实在莫名其妙。

他跟眼前这个人认识还不到一个小时，哦，不对，现在算是未满两小时。

况且......

这人的眼神，好像和冯呈以前也不太一样。

冯呈以前看他时，眼角里总是带着笑，明晃晃的，藏都懒得藏。

眼前的人却没有笑，更趋近于冷淡。

两人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只有那毫不遮掩，直勾勾的视线。

他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一旦意识到之后，那目光的存在感陡然变得鲜明起来。

尤其是刚刚想起冯呈以后。

时允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可仔细想想，他不过是在帮一位受伤的热心市民包扎伤口，而热心市民也不过是在看他。

既没有越界，也没有任何值得心虚的地方。

可他偏偏就是有那么一点心虚，连时允自己都觉得荒唐，他垂下眸，故意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动作上。

夜晚环境寂静，客厅里纱布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直至震耳欲聋，时允被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终于忍不住问：“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猝不及防，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距离比时允想象中的还要近，他能清晰看见男人漆黑的瞳孔，以及暖黄灯光散落进去的一点微光。

道金沉默了一下。

他在观察。

只是样本WA107似乎并不喜欢被长时间注视。

道金思考数秒，选择了一个自认为最高情商的回答：“在看你。”

时允：“......”

他当然知道是在看他。

时允耳根莫名又热了一点，忽然庆幸自己买灯泡时贪了小便宜，亮度并不高。

紧接着，又被这个念头弄得更加不自在。

他有什么好庆幸的？

他有男朋友。

而眼前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甚至连姓名都还未交换的陌生男人。

时允觉得自己这点不自在来得十分不合时宜，于是干脆不问了，只是扯过纱布：“手别动。”

道金果然不再动。

时允重新替他整理纱布，将最后一个结打好，只是那道视线依旧没有移开，坦荡得似乎根本不知道这样盯着一个已有对象的人看，会让人误会。

时允忍了几秒。

算了。

爱看就看吧。

包扎结束，时允拿剪刀剪断多余的部分，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终于松开手：“好了。”

道金抬起手，正准备活动一下。

时允立刻按住：“别乱动。”

道金动作停住。

“伤口刚止住血。”时允将他的手重新按回去，“今晚尽量少活动，也不能碰水，明天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道金点头：“好。”

时允收拾茶几上的东西，余光扫过男人身上的衣服。

刚才注意力没放在这，如今仔细一瞧，陌生男人身上实在算不上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什么凶案现场逃出去，时允心里一紧，担忧地瞄了瞄自家沙发，确认没被玷污之后猛松一口气。

松完，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没人性，人还受着伤呢，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关心沙发。

时允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重新打量道金，让人就这么出去似乎也不太合适。

且不说一路上会不会把血蹭得到处都是，就他现在这个样子，这身高这体型，大半夜走在街上，被巡逻警察拦下来盘问的概率恐怕比顺利回家还高。

时允犹豫了一会儿：“你......要不要在我这里洗个澡？”

道金抬眸。

“当然，伤口不能碰水。”时允说，“我给你拿保鲜膜包一下，稍微冲一冲就行。”

道金想了一下：“可以。”

答应得倒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