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间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一住就是六年。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时允抬起头。
冯呈终于回来了。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肩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低头换鞋的时候,顺手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允放下笔,站起身。
“刚到。”冯呈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公司那边临时有事,春节一直没走开。”
时允点点头:“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热菜。”
他说着便走进厨房。
菜都是时允提前回来准备好的,只不过稍微放凉了。
时允一盘一盘放进微波炉,热菜的时候,又顺手盛了一碗排骨汤。
这是冯呈喜欢喝的。
二十分钟后,饭菜摆满了一桌。
冯呈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味道不错。”
时允笑了一下:“你喜欢就好。”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发出的轻响。
冯呈低头喝了一口汤。
时允还在说着话,声音温润如水,问他累不累,问他春节顺不顺利,问父母身体怎么样。
这些话,他已经听了很多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觉得疲惫。
时允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杯温水,没有脾气,没有棱角,也没有任何新鲜感。
无论他说什么,时允都会接受;无论他回来得多晚,时允都不会生气。
时间久了,这一切仿佛成了固定的流程。
他甚至能猜到,下一句时允会说什么。
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让他越来越喘不过气。
偶尔他也会想,是不是相恋太久都会这样。
曾经觉得温柔是优点,如今却只剩下乏味。
他不想承认,可每次回到这里,他都很难再有期待。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冯呈垂眸扫了一眼,便拿起手机起身:“我接个电话。”
他走进阳台,顺手关上玻璃门。
时允坐在餐桌前。
隔着一层玻璃,他听不见声音。
却能看见冯呈原本冷淡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偶尔还会轻轻笑一下。
那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
几分钟后。
冯呈重新走回来:“公司有点事,今晚要出去一趟。”
时允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现在?”
“嗯。”
“不能明天吗?”
冯呈抬眼看他:“客户等不了。”
说完,他已经起身去拿外套。
时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说出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嗯。”
门轻轻关上。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餐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时允低头,看见对面的汤碗只喝了两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开始收拾餐桌。
就在拿起冯呈换下的外套时,一张白色卡片从外套口袋里滑落出来。
时允下意识弯腰捡起,是一张除夕夜时在临川某一停车场缴费凭证。
时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细雨再次落了下来。
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意。
黑色轿车平稳驶过长街。
道金靠坐在后座,目光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距离上一次观察编号WA107,已经过去三天,按照记录,连续观察同一样本,容易影响判断。
因此这三天里,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让蛇奴方土汇报任何关于WA107的消息。
他只是照常完成工作,照常观察这座城市。
就在车辆缓缓驶过十字路过即将转弯时,道金的视线忽然顿了一下。
街边站着一个黑白青年。
浅灰色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上依旧背着那个很大的电脑包,正低头等红绿灯,春寒料峭,风一吹,宽大的衣摆便轻轻贴在身上,愈发显得人瘦削。
道金看了半晌,直到青年微微偏过头,眼尾下方,那颗细小的痣落进他的视野。
痣的位置生得极巧,紧贴着眼角,细细一点,顺着眼尾上扬的弧度远远看去,竟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小鸟,尖尖的鸟喙正巧落在眼角。
道金终于认出来了,随即眉头微蹙。
不过三天,这个人类却又瘦了一圈。
肩背比初见时更加单薄,原本还算柔和的下颌线也变得清晰起来,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色,连唇色都比那日苍白许多。
若不是那颗极具辨识度的痣。
道金险些没有认出来。
蛇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怔了一下。
道金没有说话。
三天前,这个样本虽然疲惫,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稳定的状态。
而现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抽走他的生气。
按照青玄昨天整理好的资料显示,样本WA107的伴侣已经结束工作,于七日前返回临川。
伴侣明明已经回来了。
为什么他的状态反而更差?
道金的目光重新落到青年身上,忽然想起观察记录里的一条结论。
他沉默良久。
因为眼前的一切。
与他的观察,完全相悖。
——
第229条。
原记录:
【人类缔结伴侣关系后,双方通常会互相照料。】
第二次修订:
【观察到异常样本WA107,已缔结伴侣关系,却未观察到其受到伴侣照料。
原因: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