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安静了片刻，正在修改观察记录的道金忽然意识到什么开口：“你是怎么问的？”

蛇奴：“就……直接问。”

道金缓缓抬眸。

他记得。

在网吧里，那个编号WA107的人类曾朝他们所在的位置看过几次。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瞥，却足以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若贸然询问，只会增加戒备。

“直接问？”

“嗯。”蛇奴认真回忆了一下，“我走过去以后，他先问我是不是需要什么帮助。”

“我说不用，然后我告诉他——”蛇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复述，“您好，我家那位正坐在外面价值二百四十一万车里的先生，对您很感兴趣。”

“请您务必告诉我，为什么除夕夜不在家中。”

车内骤然安静。

道金猛地闭上眼。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编号WA107后来又顺着蛇奴回来的路线，朝这边看了两眼。

蛇奴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先生，我觉得他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一点紧张。”

道金：“……”

那不是紧张。

那是把他们当成了可疑人员。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以后，不要再这样问。”

“是。”蛇奴应得十分干脆。

至于为什么不能这样问。

他没有理解。

道金忽然有些头疼。

他望向窗外不断落下的雨，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条蛇的身影。

青玄。

那条蛇虽然总爱说些没用的话，但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青玄若是在这里，大概不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休憩就是休憩。

苍虺一族向来重承诺，既然已经准许青玄离开，便没有因为临时需要，又将其召回的道理。

哪怕那条蛇确实比眼前这条好用许多。

道金也不会破例。

道金缓了一口气，淡声开口：“之后继续观察WA107。”

蛇奴立刻点头：“是，先生。”

道金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保持距离，不要与样本产生直接接触。”

蛇奴：“可是，如果不接触的话，很多事情恐怖很难问清楚。”

“他有伴侣。”道金平静地打断他。

蛇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道金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在人类的伴侣关系存续期间，外人若频繁接近其中一方，容易造成误会，也可能破坏双方关系。”

这是他在人类婚恋资料中看到的内容，其中大部分案例，都会将这种行为称为“介入”。

道金对此并无兴趣。

苍虺一族虽然并不遵循人类的婚姻制度，却同样尊重已经缔结的伴侣关系。

抢夺已有伴侣的生灵，在族中并不值得称道。

至少现在的道金，是这样认为的。

他说：“苍虺一族不会做这种失礼的事。”

蛇奴思考片刻，像是终于听明白了。

蛇奴认真总结：“我们是文明观察，不是插足。”

道金侧眸看了他一眼。

虽然这条蛇奴说话时常让他头疼，但这一次，理解得倒还算准确。

“嗯。”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情依旧平静。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判断。

样本WA107不过是一次尚未完成的观察。

仅此而已。

至于那个人类为什么没有与伴侣共同度过春节，为什么会独自在寒冷的雨夜里寻找栖身之处，为什么明明已经拥有伴侣，却仍然被养得如此单薄疲惫——

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发现了一处漏洞。

而他需要做的，只是继续观察，找到原因，再将那份记录补充完整。

等到结论成立，编号WA107便会和过去所有样本一样，被封存再也不会占据他的注意。

三年的潜伏任务已经接近尾声。

族中很快便会批准他的归族申请。

到那时，他会离开临川，回到苍虺族地。

至于这个名叫时允的人类，也会继续与他的伴侣生活。

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道金对此深信不疑。

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隔着模糊的水痕，他最后看了一眼网吧角落里的青年。

时允仍旧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衬得肤色苍白，握着压感笔的手指微微发红。

桌边放着那只没有拆开的饭团。

道金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半秒，随后，他移开目光：“回去。”

......

春节过后，临川市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街边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摘，商场已经撤下了新年装饰，匆匆赶着下一场活动。

时允也回到了出租屋，房间还是那个房间。

画架靠着窗，数位屏亮着，桌上堆着没画完的稿件草稿。

唯一不同的是，屋子里多了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洋桔梗。

那是他年前买的。

原本想着，等冯呈来他家一起吃顿饭。

结果因为不方便，就一直放到现在。

其实刚谈不久的时候，冯呈曾提出同居，让他搬去云顶区的大平层。

时允去过一次。

房子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整座城市的夜景，安静得连脚步声都会有回音。他站在那里，只觉得空荡荡的，怎么都不像能过日子的地方。

他笑着说，还是这里好一点，有烟火气。

冯呈没说什么。

倒是冯家的人，对这个结果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从没明说什么，只是在偶尔谈起时，会笑着说一句："年轻人住一起容易闹矛盾，先分开住也挺好。"

时允听得出来言外之意。

那之后，便再没人提过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