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停留，背起包走了出去。

客厅依旧热闹。

有人在讨论明天包什么馅的饺子，有人在翻手机里的照片，几个孩子因为抢遥控器吵成一团。

时允走到玄关换鞋。

没人问他准备去哪儿，也没人真的起身拦他。

直到他把门打开，戴玫柔才隔着客厅叮嘱了一句：“明早早点回来，家里还一堆事要帮忙。”

时允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走出门，轻轻将门带上。

门锁合拢的瞬间，身后的笑声被彻底隔断。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声控灯亮起时细微的啪嗒声。

时允站在门外，背着电脑包，忽然有些想不明白。

小时候，母亲总教他要懂事、要让着别人。

谁家的孩子哭了，让他让一让；亲戚来了，让他让一让；后来长大了，又让他多体谅冯呈，多照顾冯呈，多维护那段感情。

好像在母亲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该退一步的人。

可为什么呢？

难道因为他懂事，所以就该一直懂事？

难道因为他不会闹，所以他的委屈就可以忽略不计？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时允仰头笑了一下。

明明是回自己家过年。

最后却连一张床都没有。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他低头拿出手机，打开酒店软件。

春节期间，附近酒店几乎全部涨价。

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也要五百多一晚。

时允看了几眼，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不过睡几个小时。

犯不着。

电梯门打开，一阵冷风迎面灌了进来。

临川市很少下雪，却总喜欢在冬天飘些细细密密的冷雨。

雨丝被风吹得倾斜，落在脸上，凉得刺骨。

时允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慢慢朝小区外走去。

由于是新年，哪怕临近深夜街上依旧热闹。

商场门口挂满了彩灯，广场中央搭起了舞台，音响里放着喜庆的贺岁歌曲，年轻情侣牵着手从他身边经过，孩子披着雨衣笑着跑来跑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只有时允，像个误入世界的人。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点开微信。

聊天框依旧停留在下午。

【哥，你什么时候回临川？】

这是他发给冯呈的。

直到现在，对方也没有回复。

时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轻轻按灭手机。

他已经习惯了。

走到街口时，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照出来，在冰冷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时允推门走了进去。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收银员正低着头刷短视频，听见声音，抬头笑了一下：“欢迎光临。”

时允走到货架前，拿了一盒打折饭团，又拿了一杯速食粥。

犹豫片刻，又放回去。

最后只留下一盒饭团。

“您好，一共九块五。”

时允扫码付款。

收银员瞥见他背上的电脑包，忍不住问了一句：“大过年的，还加班啊？”

“嗯。”

“辛苦。”

时允笑笑，没有说话。

走出便利店时，雨已经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他把饭团塞进口袋，朝街对面的网吧走去。

便利店斜对面的路灯下，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很久。

后座车窗半开。

男人靠坐在后座，姿态闲适而矜贵，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

半开的车窗吹进冷风，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掠过眉眼，他没去整理，只一味地隔着雨幕，一瞬不瞬地盯着时允。

“先生。”副驾驶的人低声开口，“要跟上去吗？”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时允瘦削的背影。

青年背着一个很大的电脑包，雨水不断打湿发梢，打湿裤脚。

男人瞳孔深处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幽绿。

良久，才轻声问了一句：“人类过年，不是应该和伴侣待在一起吗？”

副驾驶沉默片刻。

“不一定。也许……他的伴侣有事。”

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今天已经看见了。

那个青年一个人拎着礼物回巢穴，又一个人离开巢穴走进雨里。

他想不明白，如果已经拥有了伴侣，为什么还会这样。“

车内安静了很久，男人望着越来越远的背影，缓缓垂下眼。

“继续跟着他。”

雨夜中，黑色轿车缓缓启动，与时允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跟了上去。

——

《蛇的人类观察记录》

观察员：道金

原记录：

【在冬季一个名为“春节”的日子，人类通常会与伴侣待在一起。】

第一次修订：

【新增异常样本。

编号：WA107。

未遵循原观察规律。

原因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