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市的冬天很少下雪。
临近春节,街边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飘着饭菜香,热闹的年味填满飘扬的空气。
时允拎着一箱牛奶,推开了家门。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电视放着春晚预热节目,亲戚围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聊天,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糖果。
门一开,客厅安静了一瞬。
“回来了。”
他母亲戴玫柔抬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皱了皱眉,“又买这些,浪费钱。”
时允笑了笑,把牛奶放到墙边:“超市做活动,没多少钱。”
“打折也是花钱。”戴玫柔随口道,“你自己挣那点工资,省着点花。”
时允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弯腰换鞋,刚把外套挂好,就听见二姨笑着开口:“小时,冯呈呢?今年也没跟你一起回来?”
话音落下,客厅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时允动作顿了顿:“他公司忙,加班。”
“又忙?”二姨啧了一声,“去年忙,今年也忙,这孩子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舅舅接过话:“年轻人事业重要,男人嘛,先拼事业也是应该的。”
“就是。”戴玫柔像是终于找到可以聊的话题,“冯呈有出息,听说今年又升职了?”
“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吧?”戴玫柔皱眉,“你们谈了六年,连这些都不知道?”
时允低头笑了笑,没有解释。
冯呈从来不会和他说工作的事,每次鼓起勇气硬着头皮问,对方都只是淡淡一句:“以后再说。”
后来,他也就不问了。
时允只知道,冯呈是上市公司的投资总监,三十岁不到,年薪早已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数字。
忘了哪年春节,亲戚开玩笑似的举杯,说了一句:“那就祝冯呈明年年入百万。”
话音刚落,满桌人都笑了。
有人笑着摆手,说:“年入百万?那不是咒人家吗?”
还有人接话:“人家现在一年挣的钱,可不止这个数。”
那年春节,冯呈只是来家里吃了一顿饭,临走前随手送了两瓶酒。
从那以后,时卫东逢人便说,那是上市公司高管送的;戴玫柔见了亲戚,也总会提一句,冯呈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
在他们眼里。
时允不是冯呈的恋人。
更像是一个运气很好,才攀上了冯呈的人。
时卫东忽然放下茶杯,开口问:“他爸妈那边怎么样?”
时允沉默片刻:“还是......不太接受。”
“不接受?”姑姑像听见什么笑话一样,“都六年了,还不接受?你看看,我早就说过,两个男人在一起哪有那么容易。人家那种家庭,家里保守,你还非要耗着。”
“就是。”二姨压低声音,“说到底,人家儿子条件摆在那里,工作好,长得也好,父母要求高一点,也正常。”
戴玫柔叹了口气。
“其实不是我们说你。”
“我就是觉得,你和冯呈最近是不是有点淡了?”
时允脊背一僵,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总会有倦的时候。”戴玫柔放缓了声音,“这种时候,就更不能由着性子来。”
“冯呈工作忙,压力又大,你平时多体谅他一点。”
“他没时间,你就主动一点。他顾不上,你就多照顾一点。”
“还有他爸妈,我知道他们一直对你有点意见,可越是这样,你越不能跟他们置气。”
“逢年过节该去就去,该买东西就买东西。老人嘛,慢慢相处,总会改观的。”
她停顿了一下。
“人家父母养了这么优秀的儿子,眼光高一点,也是正常。”
“你只要把这段感情维护好,以后他们看到你的好,自然就接受你了。”
“别因为一时赌气,把这么多年的感情弄没了。”
一句一句,像是在劝他。
又像是在告诉他,配不上,所以要体谅。
没有人提起。
大学时,时允拿过国家奖学金。
没有人提起。
毕业那年,他收到过两家业内知名公司的录用通知,却因为冯呈一句“异地太累”,以及家里人的谆谆教诲,放弃了更好的机会,留在这座小城接稿养家。
这些年,所有人都默认。
冯呈越来越优秀。
而时允,只是在原地踏步,所以一定是更平庸的时允应该多理解、多体谅、多等等。
时允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剥橘子。
橘子皮一点一点裂开,橘香漫出来。
他把橘子分成一瓣一瓣,习惯性挑出最大的那一块,放到旁边空着的位置。
放完以后,他才忽然意识到。
冯呈今年,没有回来。
他望着那瓣橘子失神片刻,最后还是伸手拿回来,放进自己嘴里。
橘子很甜。
可不知道为什么,吃进嘴里,却酸得眼眶都有些发涩。
晚饭一直吃到十点多,酒过三巡,几个亲戚都喝得面红耳赤,话越来越多,坐在沙发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窗外早已黑透,电视里的春晚预热节目换了一轮又一轮,茶几上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几个孩子在客厅里追来跑去,吵得人头疼。
时卫东看了眼时间,终于开口:“都这个点了,要不今晚就别走了,明早还能一起吃饭。”
姑姑也跟着点头:“外面又冷,喝了酒也不好开车,挤一挤算了。”
戴玫柔嘴上说着家里地方不够,手上却已经开始张罗。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把睡觉的地方分了个七七八八。
二姨一家睡次卧,姑姑和姑父去书房,舅舅留在客厅。
至于几个孩子,有人提议挤一挤,也有人说认床,睡不好第二天会头疼。
时允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提他的房间。
可当戴玫柔的目光几次若有若无地落过来时,他便已经明白了。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
小时候家里来客,他让床。上大学放假回来,亲戚住得久,他也让。
后来搬出去,那个房间便更像是一间随时可以腾出来的客房。
时允没有等母亲开口。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起身道:“让小浩睡我房间吧。”
戴玫柔明显松了口气,嘴上却还是客气了一句:“那你睡哪儿?”
“我出去找个地方凑合一晚。”
“这么晚了,还出去折腾什么?”二姨随口说了一句,可语气里没有多少真心阻拦的意思。
时允笑了笑:“正好还有稿子没画完,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工作。”
表弟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自己的外套往他房间走:“哥,那我先进去洗澡了。”
“嗯。”
时允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几样东西。电脑,数位板,充电器,还有一件厚外套,东西不多,没几分钟便装好了。
他拉上背包时,表弟已经坐到了床边,低头打着游戏,仿佛这里原本就是他的房间。
时允看了一眼书桌。
桌角还压着他高中时留下的旧画册,窗台上的仙人掌早就枯了,只剩一个空花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