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舟还在睡?”
听到郎檀的声音后,郁父的秘书把手机装进上衣口袋,然后朝郎檀客气点了点头:“还没醒呢,早知道我就先给郎总您打电话说一声了,工作日还麻烦您过来一趟。”
“我今早在交通广播里听郁叔这几天在京城,想过来跟郁叔道个歉,是我没照顾好以舟。”
秘书客气地笑了:“郁叔知道您有分寸,以舟平时还多亏您照顾呢,只不过郁叔最近这几天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所以才让我过来看看的,您不用担心,林博士还没走,有什么情况等会儿让他给您说。”
郎檀见秘书的余光一次又一次落在墙上的钟表上:“我知道,王秘要是有事情的话就先去忙吧,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秘书对着郎檀点点头:“我还真的要走了,两个小时后我还得去机场,这孩子要是还有什么事的话,就麻烦您帮忙照看了。”
郎檀点头:“应该的。”
那场意外发生后,郁以舟在医院住了近一年的院,他的身体机能在医护人员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好,但就在他顺利出院,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欣慰时,郁以舟的身上却突然开始出现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
郎檀其实并不清楚当时郁以舟具体怎么了,病得有多严重,只是没过多久就听郁长溪说医生建议郁以舟彻底更换一个环境休养,于是在多方考虑和安排下,郁以舟被事业繁忙的父母送出国,进行系统正规的心理治疗与康复。
送完王秘书离开后,刚才他口中的那位林医生便从外面进来,向郎檀借了火,两人一起站在门廊抽烟。
林医生是郁以舟的心理治疗师,年龄和郎檀差不多大。
“我知道您很担心,但这病就是这样会突然出现躯体上的症状。”
林医生并没有打算和郎檀聊郁以舟擅自减药的事情,毕竟他已经和郁以舟沟通过了,这也属于郁以舟的个人隐私
郎檀平时哪怕连着几天不休息都是常态,但此时他脸上却少有地显现出疲倦的神态:“说是一回事,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也许是我的出现太贸然,给他带来了负担。”
林医生摇了摇头,耐心解释:“您不知道,这孩子每次都说自己很好,其实一点都不愿意让人了解自己的真实内心,这点一直都让我十分头痛,但后来您出现了,他突然愿意向我开口,这也是两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积极地想要配合治疗。”
“也许只是偶然呢,可能是因为回到这座城市让他有了安全感……他根本不记得我。”
林医生摇摇头:“我想你们之前认识这么久,关系又亲密,哪怕他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也还是会遵循内心的感觉而对您有某种发自心底的信赖——这些您一定能感觉得出来吧。”
郎檀沉默了片刻:“其实我更怕他会误会,觉得我对他的好只是一种伪善的施舍或者可怜的补偿。”
林医生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您比我了解这孩子,他很别扭,所以我还是希望能有人可以耐心地多和他沟通和交流,不是被他口是心非地拒绝几次就放弃。”
室外的温度跟着太阳开始逐渐升高,林医生抽完了手里的烟:“郎先生,我一直都有个问题想问您,或许会有些冒犯。”
郎檀完全不在乎:“你问。”
“您希望让他恢复当时的记忆吗?”
郎檀没有丝毫犹豫,他坚信如果今天面对这个问题的人是郎桉的话,他也会和自己有同样的答案:“如果他是因为没办法接受才忘记的话,那重新想起来也没什么必要。”
林医生对郎檀的回答不感到意外。
“虽然说是选择性失忆,但实际上,没有人可以完全主动地选择想要遗忘的内容,再加上当时外力造成的脑部损伤,以舟他忘记什么也只是一个巧合。
可是大多数的选择性失忆,只要时间够长,记忆就可能会逐渐恢复,您想过有一天他真的记起来那些事,应该怎么面对吗?”
一截烟灰烫落在食指上,郎檀仿佛没知觉一般,他凝思片刻:“我觉得你们都想错了,他没有像你们想得那样脆弱。”
林医生摇摇头:“无论是作为一名医生,还是一个照顾过他的长辈,我都认为您可以帮到他好转。
——可我又要说不要让你对他康复抱有期待,因为对他来说,期望其实也是一种很严重负担,这种病是会伴随终生,不存在彻底康复的那一天。”
“就算永远好不了也没关系,他是我弟弟,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郎檀说。
【第一个梦】
在模糊的光影中,车门被嘭的一声关上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步履如飞地跑过来。
从树上投下的斑驳光影让男孩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郁以舟看着他,毫无缘由地被巨大的恐惧与心慌吞噬。
[喂,郁以舟,你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强迫我哥和你玩捉迷藏?幼稚鬼。]
那个男孩背着光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可郁以舟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脸上朝自己漾起的笑意有多生动。
紧接着,郁以舟认出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稚嫩的有些陌生:[嘘,你小声一点!]
[哈哈,我就不,其实我已经看到我哥往这边来了,你叫我一声哥哥,我替你打掩护啊。]
蝉鸣占领着周围,为他们永不停歇地演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