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璀璨的梦避开记忆,使我们这些世上的人摆脱与生俱来的重负。①]
这个季节的午后总容易让人无端地感到烦躁,但郎檀在落地窗前站了好大一会儿,脸上却看不出有分毫的不耐。
窗外的院子里能有什么呢?
好大的太阳,被精心布置与修剪的植物都是一副承受不住高温的萎弱样子,没什么特别的。
郁家的司机老刘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朝他这边走了两步,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理说这会儿路上应该不会太堵,我给长溪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哪儿了。”
郎檀转过身:“不用了刘叔,估计她现在正在开车。”
老刘有很长一段没见过郎檀,两人也没什么可聊的,他便对着郎檀客气地笑了笑,又没话了。
反倒是过了一两分钟,郎檀才明知故问:“今天周末,以舟和朋友出门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老刘的表情一下子和蔼起来,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也随着笑意变深:“哎哟,这孩子,早上我跟他说了今天有客人要来,他跟我应了一声,结果一拿起画笔就忘了时间——说起来不显,你们俩得有两年没见了吧?等一会儿他姐姐到了,我就去喊他过来。”
郎檀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松懈:“我找他又没什么事情,不用打扰他。”
老刘认识郎檀多年,对他也不见外,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郎檀继续这个话题聊下去。
“嗐,您说到朋友,以舟才刚回来京城,他又不爱出门,上哪交什么朋友呢?
——哦,就是上周,小时候一直带以舟美术的陈教授过来看他,还带了自己手下的一个学生,以舟跟这个小伙子似乎还挺投缘,第二天就和他约好了,要以后每周六都一起画画。
您是不知道,他那间画室除了廖先生,连打扫都不让人进去呢……我们以舟啊,也算是交到回来后的第一个朋友了。”
郎檀嘴角扬了扬:“小孩子。”
郁以舟在好转,这的确是一个让郎檀欣慰的消息,郎檀自始至终都只是想亲眼看到,那孩子的生活有没有像自己期盼那样重新回到正轨。
老刘摇了摇头,笑道:“主意那么多,可不就是小孩子,还非要自己一个人搬到这么老远的地儿住,说是想换个新的环境,可别的地方再怎么好,又哪能跟自己家比呢。”
看着老刘笑的样子,郎檀忽然想起自己一年前与郁以舟的匆匆一面,多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可他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老刘看着郎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也仿佛在瞬间变得尴尬和苦涩起来。
又开始沉默,郎檀稍微撇开头,眼神突然被外边某个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角落定住,那里种着一大片绿油油的葡萄,已经到了结果的时间。
*
乍一推开门,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过于闷热的夏天,地面上方的空气热得扭曲起来,开阔的庭院仿佛都变成了一间桑拿房,人们冗杂的情绪与隐蔽的欲望也悄无声息泄露,在灼热的空中隐隐翻滚搅动。
‘一会儿他看见我会怎么样?’
郎檀原本想往那片葡萄的方向走去,可他还没迈开步子,却突然没了向前走的心情,在原地闷头抽起了烟。
不远处有个小小的人工池塘,一种莫名的感觉驱使他转身走了过去,但才靠近,眼前的一幕便让郎檀停在原地。
一个人就这么阖着眼,随意地躺在水边的草坪上,柔顺漆黑的头发顺着他的耳朵肆意地从肩膀流淌到地上,宽松T恤下隐隐约约露出的纤弱骨架加上脸部完美精细的线条,赋予了他一种雌雄难辨的极致美感。
火伞高张,他的皮肤却在烈日下反射出一种如瓷的苍白,甚至诡异地连一丝汗都不见,让人只觉得他躺的是宫殿里舒适的软纱床才对,他与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美的荒诞,荒诞的惊心动魄。
郎檀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为这一刻所窒,仿佛自己的存在会扰到这人的梦,可是下一秒,眼前的人像是察觉到他了一般,睁开了眼睛。
明明无风,身后枝桠却在此刻开始不停颤动。
郎檀鼻尖悄无声息沁出一层汗,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他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
“郁以舟。”
郁以舟睁开眼缓缓站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郎檀,他的眼睛湿蒙蒙,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两人四目相对,烈日和虫鸣都聒噪,郎檀仿佛从未如此小心翼翼:“以舟,我是郎檀,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郁以舟仍旧没有回答,可呼吸却好像变得急促,郎檀的心脏也仿佛被挤压住一般酸涩胀痛。他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然而正当他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郁以舟却蓦地一转身,光着脚快步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