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出现的旧桩开始变多。间距不再像之前那样稀疏——有时候走上十几步就有一根,有时候会连续出现两三根,呈松散的一列排开,每根之间的间隔不固定,但它们共同形成了一条隐约的方向线,指向她正在走的前方。这些旧桩的高度和直径相差不大,但没有一根刻有字或标记。她走过它们的时候没有停下来逐一查看,只是确认它们的位置之后继续往前,让这些旧桩在她的行经路线两侧依次后退,消失在她身后的地平线方向。
旧桩的排列在某一段之后变得更加密集,几根相邻的旧桩彼此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步,像是路径在这里被刻意收窄,引导通过者的方向。她穿过那片密集区的时候,视线被两侧的旧桩短暂收束,脚下的地面在那个范围内显得比其他区域更硬一些,像是被反复踩踏或压实的旧路基残余。她走出密集区之后,前方的空间重新开阔,旧桩重新回到稀疏的分布,直到最后一根旧桩在她前方大约二十米处出现,单独立在开阔地面上,像一列旧桩的句号。
她走到那根旧桩前面停下。
桩身和其他旧桩一样,没有刻字,表面有旧涂层残余,顶端平。但在这根旧桩的基座旁边,地面上有一小片极浅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圆形物体长期放置压出的印记。凹陷边缘的弧度均匀,直径大约相当于一只旧碗或旧罐的底面。她在凹陷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截从第三件外套上剪下来的旧线头,放在凹陷中央——线的长度刚好和凹陷的直径接近,线头两端各露出凹陷边缘一点,像是原本放在那个位置上的东西被取走之后,留下的轮廓被这条线重新短暂地填满。
她把线头从凹陷里取回来,重新收进口袋,站起来看向前方。
前方的地面在旧桩之后重新变得平坦而均匀,远处的地平线在灰金色的天光下显得比之前更近——不是距离上的近,而是光线和地面的对比度让那条边界线变得更清晰可见。旧桩之后没有新的结构出现,石碑已经在很远的身后,旧桩已经终止,地面上零星的短刻痕也已经消失。她正站在一条路的最后一个已知标记点旁边,前方是一片没有任何标记的区域,而这片区域和她在石碑前迈出第一步时面对的那片地面,除了天光的色温不同之外,没有本质的区别。
傅灼走到她旁边,在那根旧桩的基座旁边停住。他也看了一眼那片凹陷,没有伸手去碰。他站了一会儿,把视线从旧桩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石碑之后没有路。旧桩之后也没有路。但旧桩和旧桩之间的方向是一致的。”
盛攸宁把视线从前方收回来,放在旧桩上:“那些旧桩是有人放置的。放的人知道方向,但不确定距离,所以用旧桩把一段可以用数量记录的距离标出来,一根一根放在地上,让后来的人能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继续向前。旧桩的间距在逐渐变化,密集的地方是路径需要穿过窄口的位置,稀疏的地方是路径穿过开阔区的位置。它们的排列本身说明了前面的路大致是什么样的。”
她说完之后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转过身,从旧桩旁边的地面上往回看了一眼。旧桩向石碑方向延伸,形成一串间隔均匀的暗点,逐渐缩小,在最远处合为一根。那条线在她走过的所有地面之间形成了一种可辨识的结构——从石碑到旧桩,从旧桩到旧桩,从最后的旧桩到她脚下。她把那条线在视线里确认了一遍,然后转回身,面向旧桩之后的空地。
“我要继续往前走。”她说,“这一段没有标记,但方向已经被旧桩确定下来了。走过这一段之后,如果还有新的标记点,会再决定下一步。”
傅灼没有回答,只是在那根旧桩旁边站定,侧身让出了她向前走的位置。盛攸宁从旧桩旁边走了出去,踏上了那片没有任何标记的地面,脚步平稳,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旧桩在她身后保持着它原有的高度和位置,基座旁边的凹陷仍然留在原地,凹陷边缘的弧度和她刚才离开时一模一样。她走着,地面的颜色在脚下缓慢地从灰金过渡到一种更浅的色调,天光在她前方维持着均匀的亮度和柔和的色温,像是一段还没有被记录过的时间正在她的面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