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页纸上写着零一的记录。不是档案，不是日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在一种边缘已经泛黄的旧纸上，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开头没有日期，没有抬头，直接是一段话：

“第一批实验体的植入手术是在谢斯顿星之战前八个月完成的。四十九个人，全部是无色Alpha，全部签署了自愿协议。我当时是负责术前检查的助理之一，没有进入手术室，但在他们从麻醉中醒来的那段窗口期里，我能看到他们的脸。他们醒来之后的第一个表情不是痛苦，不是迷茫，是‘看’——他们在看自己的手，像是不确定那双手是不是还属于自己。我当时记下了其中一个人的编号，写在了我的记录本边缘。那个编号是第三十七号。后来我知道她叫昭平。昭平醒来之后看向自己的手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颜色不重要。’”

盛攸宁把第二页纸放在桌面边缘，没有压平它，只是让它保持翻开的状态，然后拿起第三页。第三页比前两页短，字迹也更密，像是零一在写这一页的时候比平时更赶：

“封存令下来之后，我被告知可以保留自己的记录本，但所有与实验相关的数据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移交完毕。我当时没有移交全部。我把昭平的术前神经图谱单独截取了一份，藏在了我的个人终端里。她的神经图谱和其他人不一样——并不是异常，而是一种我在其他样本中没有见过的稳定性。其他人在扫描过程中会出现微小的波动反应，但昭平的图谱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根平直的线，没有起伏，没有漂移。我把那段图谱留了下来。不为研究，只是为了确认。我想确认她在被清空之前，身体里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第四页纸的笔迹变得比前面几页更深，像是零一写这一页的时候用力更大：“清除程序是在一个叫‘整备室’的房间里进行的。我接手的时候，昭平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没有看我。我站在操作台前准备器械，她从台上开口说了一句话：‘你会记得我的名字吗？’我说：‘会。’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清除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我的记录是‘操作完毕’。但事实是——我在程序结束前大约八分钟的时候关掉了清除机的自动模式，改成了手动操作。我在她体内留下了大约百分之三的残留物。那点残留物不足以让她的腺体再生，但足够让她的神经系统记住‘她曾经存在过’这件事。”

盛攸宁的视线停在“大约百分之三的残留物”那行字上，在灰港那艘旧船里听到的记录员说的话和这一页上的内容重叠在一起。零一在清除程序最后八分钟关掉了自动模式，手动操作了最后的步骤。他不知道那段残留物会在她体内产生什么作用，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留，她就会像前两个人一样彻底归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留了那百分之三——没有告诉记录员，没有告诉昭平，没有告诉植入了零一名字与记忆密码的后续接收者。他只是做了，然后把她送了回去，自己走进了第十七层，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她把第四页纸轻轻放回桌面，让零一的字迹在照明灯光下保持原样，然后翻到了第五页。第五页比前面任何一页都短，只有三行：“她走之后第十八天，负责人来了一次B-17，没找到数据就离开了。我那时已经在地下十七层了。负责人大概是觉得数据被转移了，或者被销毁了。他走后我再也没有机会确认他找到了什么。但我把数据的存放地址写在了这页纸的背面——如果有人在读这页纸，请翻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