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七代。”傅灼说,“前面的六代都活不过三年。我是第一个活过三年的,也是第一个承受全部七色且运行稳定超过五年的。我今年二十八岁,出舱十一年,是目前见微寿命最长的单一个体。”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摘要,不带任何情绪。盛攸宁注意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停了一拍,像是在等什么——等她问某个问题。
她没有问。她知道他等的是那个问题,但那是她不准备现在开口。
引擎声在某个时间点变了一下,从低沉的长音变成了间歇的短促震动。程渡在前面开口了,声音是那种干练的、不带多余修饰的语气:“灰港空域。三分钟后降落。”
盛攸宁朝舷窗外看了一眼。灰色的云层正在变薄,下面露出的不是地面,是层叠的金属结构——废弃的飞船外壳堆叠成的建筑群,高高低低地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地方,偶尔有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座被拆散又重新拼起来的城市,每一个零件都带着别的船的形状和伤痕。
飞船降落在一条窄得只能容纳一艘小型的平台上。傅灼站起来,绕过座椅走到舱门口,按了一下侧面的面板。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机油、海水和某种不新鲜食物的气味涌进来,比锈带的雨味更复杂。
“灰港没有规矩。”傅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出去之后什么都不用签,什么都不用写,没人问你的名字。但有两件事不要做——别在公开场合吸任何人的信息素,别告诉任何人你从哪颗星来的。”
盛攸宁站起来:“我记住了。”
“还有第三件。”傅灼说,“如果遇到有人给你递一杯暗红色的东西,别喝。那是灰港的特产,喝完什么都记不得——你会连自己是谁都忘掉。”
他说完就走出去了。程渡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了座位,站在平台上核实数据板上的什么东西,只剩盛攸宁站在舱门口,看着面前这座由废船壳和金属支架拼起来的灰色城市。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一个肩上扛着管道零件的人,闻起来没有任何信息素,Beta。又过去一个穿褪色蓝色工装的人,带一点淡金色的信息素味,极弱,像被稀释了很多次。
盛攸宁走下舷梯,锈带的雨已经没有了。灰港的天空是永久阴天的灰色,太阳被遮在层层叠叠的船壳支架后面,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不均匀的亮斑。
她跟着傅灼走进了灰港的巷子里,那枚银色存储片在她口袋里硌着大腿外侧。
——零一。空腺体,活着,不说话,在见微地下第十七层。
她低头走了几步,没来由地想起一件事:常穗的奶奶说“那些有颜色的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一把土”。那零一呢?他在被封存之前有没有带走什么?
她没来得及细想,傅灼在前面停住了。他站在一间不起眼的灰色金属门前面,抬手敲了三下,间距均匀,节奏和那个传话的人一模一样。
门开了。里面是一张堆满数据板和终端的面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人,抬起头来看了傅灼一眼,又越过他看了一眼盛攸宁,然后说了一句话:
“哟,你还真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