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早上离开。”他说,“锈带北边有一条废弃的货运航道,帝国巡检船不走那条线。你如果要离开这里,天亮之前收拾好,我来接你。”
“去哪儿?”
“灰港。中立星域,不归帝国管。”傅灼站在门口,帘子掀开一半,锈带的灰色光线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削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到那里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包括沈照没说的那一部分?”
“包括。”傅灼没有回头,“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听完之后,自己决定回不回来。”
他弯腰钻了出去。脚步声在雨里响起,很轻,很快,和那个传话的人一样,几秒之内就消失了。
盛攸宁蹲在棚子里,膝盖上搁着剩下的地薯皮,手里攥着那枚白色芯片。铝盆里的水还在被雨滴打着,叮,叮,叮,节奏平稳,像一个沉默的节拍器。
她低头看了一眼炉灰里最后一点火星,已经暗了。
天亮之前。她记住了。
常穗是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推开了她的帘子,没说话,先扔了一团东西到她怀里。盛攸宁接住——一件折得方方正正的旧外套,深灰色,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你的衣服太新了,”常穗站在门口,脸藏在阴影里,“锈带没有人穿那么新的衣服。换上再走。”
盛攸宁看着她,把外套展开了,披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她往上卷了两圈。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那个人昨天晚上来过我这里。”常穗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捡废铁了。’”她顿了顿,“他可能是在安慰我。但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盛攸宁没有接话。她把旧外套的扣子系好,站起来,低头看着常穗。常穗比她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看她,脸上没哭,但嘴唇抿得很紧。
“地薯我吃完了。”盛攸宁说,“下一顿你给自己留一个。”
常穗点了点头,没有说“你还会回来吗”之类的话。锈带的人不问这种问题——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不如不问。
盛攸宁弯腰钻出棚子,天还没亮,锈带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雾气一样的东西。她站在门口,看见远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废铁堆旁边,身形偏瘦,站姿微微前倾。
不是傅灼。是程渡。
他看见她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只说了一句:“船在北边。跟我走。”
盛攸宁回头看了一眼——常穗站在棚子门口,没有出来,只是从帘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程渡走了。锈带的晨雾从地面升起来,漫过废铁堆和废弃管道,把两个人的轮廓吞进去又吐出来。程渡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和她保持半步距离,像是一个习惯了走在别人前面半步带路的人。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雾淡了一些。一艘小型飞船停在锈带北边的一片空旷平地上,通体灰黑色,没有标识,没有徽章,只有舷窗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程渡走到舱门前,伸手按了一下侧面的面板,舱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暖色调的内舱灯光。
傅灼靠在舱门内侧,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她来了,把杯子往旁边一放,侧身让开通道。
“进来吧。”他说,“等雨停了,我们就走。”
盛攸宁站在舱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锈带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得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只有远处废铁堆顶端,一个瘦小的黑色影子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挥手。常穗也没有。有些事情在锈带不需要说再见,说出来反而像是许诺。
她转身走进舱门,舱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道响。
——锈带的雨,被她关在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