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选医疗安全库的原始入库记录,被重新投上屏幕。
六支采血管排成一列。
统一规格,统一封口,管壁印着候选编号。每支血样离开采集室前,都要经过称重、扫描和封存三道程序,再由两名医疗官共同送进地下安全库。
系统登记得很清楚。
六管。
销毁清单上也是六管。
可称重台留下的原始数据只有五次。
萧既明把第五次记录拖到屏幕中央。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十六秒。
第五管血完成称重。
十点四十三分五十一秒,运输箱离开采集室。
中间相隔九十五秒。
她指尖停在时间轴上。
“第六管在这九十五秒里消失了。”
技术员调出当日监控。
画面里,年轻些的萧既明坐在采血椅上。制服外套搭在旁边,左臂袖口卷到手肘。医疗官拔出针头,她自己按住棉片,低头核对终端上的项目。
六支采血管就在操作台上。
医疗官将它们依次装入白色托架。
镜头正对操作台,六支都能看见。
随后,一辆药品运输车从门外经过。半透明隔断感应到移动物体,自动变成磨砂状态。
画面白了七秒。
隔断恢复透明时,托架已经扣进运输箱。
技术员将那七秒放慢。
磨砂玻璃后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医疗官站在操作台前,右手抬起一次。另一名工作人员从门口进入,将一份纸质签收单递给她。
“当时的候选医疗系统刚升级。”技术员说,“电子记录和纸质签收并行。这个人负责回收纸质文件。”
程砚舟问:“身份呢?”
“医疗后勤组临时调派人员,叫陈熙。Beta。选拔结束六个月后从中央军部离职,目前住在南岸区。”
萧既明看着画面。
磨砂玻璃亮起时,陈熙正好走到操作台旁。
七秒后,她退回门外,手中的文件夹厚了一点。
“查她。”
“已经派人过去了。”
裴序川站在长桌另一端,翻看采集室的设备清单。
“称重台为什么没报警?”
“有人补了一条虚拟数据。”技术员把两份记录并排展开,“第五管称重结束后,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份完全相同的数据副本,只改了候选编号。纸面上看起来,六管都称过。”
两条曲线重合得严丝合缝。
连采血管落到托盘上时产生的细小震动都一模一样。
萧既明问:“谁有权限复制原始称重数据?”
“医疗库主管、选拔安全负责人,还有系统维护组。”
“一共多少人?”
“当时在岗的,二十七个。”
“把陈熙和这二十七个人的通讯、调动记录交叉。”
“是。”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
一名调查员快步进来,将终端递给程砚舟。
南岸区的住址已经找到了。
屋里有人生活过,却空了至少半个月。冰箱断电,衣柜清空,卧室床垫卷起来靠在墙边。物业记录显示,陈熙十三天前独自离开,带着一只中型行李箱。
她没买车票,也没使用公共交通。
地下停车场的摄像头只拍到她进入安全通道。
再往后,行踪消失。
裴序川合上手里的文件。
“边境通行记录、私人航线、货运人员名单一起查。照片发给各区,不公开失踪原因。”
程砚舟应下,转身离开。
萧既明仍看着那七秒磨砂画面。
陈熙如果只是执行取走血样的命令,不值得在几年后专门消失。
除非有人开始清理当年的经手人。
或者她自己知道,调查迟早会找到她。
“墓园出事以后,她才走。”萧既明说。
“相隔一天。”裴序川调出陈熙最后一次门禁记录,“那时空墓的消息还在最高保密范围。”
“有人通知了她。”
“或者她一直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片刻。
会议室中央,定格的监控画面泛着冷白的光。
画面里的萧既明还坐在采血椅上,浑然不知身后少了一管血。
***
下午三点,墓园注射管的第二轮检测有了结果。
管身除了顾临渊遗体组织和萧既明的血,还残留着第三个人的生物痕迹。
含量很低,集中在注射管尾端和防滑纹里。
男性。
Alpha。
等级预估在S级以上。
完整身份无法匹配。
沈嘉遇站在检测台旁,戴着手套将注射管转了半圈。
透明管壁已经空了,尾端沾着一小块发暗的血迹。紫外灯扫过防滑纹,几处残留泛起蓝光。
“这个人碰过它。”沈嘉遇说,“没戴手套,掌侧可能有伤。血量太少,现有数据库里找不到完整对应。”
裴序川伸手拿过采样盒。
“给我做排除。”
沈嘉遇抬头:“现在?”
“现在。”
萧既明正在看分析报告,闻言转过身。
“你怀疑是自己?”
“先排除。”
裴序川解开右手袖扣,将袖口向上折了一截。沈嘉遇取出一次性采血针,在他指尖消毒。
针落下去时,他连手都没动。
血珠被吸进细管。
萧既明抱着手臂靠在操作台旁。
“你以前碰过顾临渊的东西吗?”
“没有印象。”
“这支管子呢?”
“第一次见。”
“那你还挺自觉。”
“省得你半夜趁我睡着拔头发。”
沈嘉遇手里的采血管险些歪了一下。
萧既明看着裴序川:“我为什么要拔你头发?”
“你会。”
“我直接抽血。”
“嗯。”
“你还嗯?”
沈嘉遇封好样本,抬手指向门口。
“二位出去吵。这里是检测室。”
萧既明没动。
裴序川也没动。
沈嘉遇看了他们一会儿,低头把样本送进分析槽。
“算了。”
检测需要四十分钟。
萧既明坐到观察窗外的长椅上,终端摊在膝头。裴序川在她旁边落座,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
医疗人员看见他们,远远停下敬礼。
“裴司令,萧指挥官。”
两人同时颔首。
脚步声远去后,萧既明翻过一页报告。
裴序川的手垂在座椅边缘,小指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没抬头,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
掌心贴上来。
只握了几秒,检测室的门重新打开。
他们同时松手。
沈嘉遇拿着结果出来。
“排除了。”
裴序川起身接过报告。
萧既明问:“相似度多少?”
“百分之零点零三,属于无关背景值。”
“第三个人还在身份库外?”
“至少不在现有军政人员数据库里。”沈嘉遇摘下手套,“还有一件事。”
他将另一份结果投到玻璃墙上。
“墓园发现的血,确实来自选拔前留下的第六管。稳定剂批次、采集针残留和当年的医疗耗材全部对得上。”
萧既明站起来。
“他们保存我的血三年,只为放进一支注射管?”
“应该用过一部分。”
沈嘉遇放大血液检测结果。
正常血样经过三年低温保存,细胞活性会大幅下降。可这份样本里,有一组信息素受体片段经过单独提取,保存状态远高于其他组织。
有人从第六管血中取走了需要的部分。
墓园留下的,只是余量。
“他们提取了什么?”裴序川问。
“A型主受体和两组跨型受体。”
沈嘉遇点开对照图。
屏幕上出现三条弯曲的银色结构链。其中两条末端,比普通Alpha的受体多出一小段闭合环。
“萧既明的分化结果很稳定。S级Alpha,雪兔属,所有常规数据都正常。可她的跨型受体耐受窗口比同等级Alpha宽。”
萧既明走近屏幕。
“说人话。”
“你对外来信息素的承受能力很强。不同兽属、不同等级,甚至与Alpha通常存在排斥的诱导物,进入你的受体系统后都不容易立刻引发崩溃。”
“听着像优点。”
“放在战场上是。”沈嘉遇指向那两段闭合环,“放进实验室,就未必了。”
萧既明盯着结构图。
“适合试药?”
“适合承受更多次试验。”
走廊尽头的送风系统启动,玻璃窗上传来轻微震动。
裴序川开口:“这项数据有多少人看过?”
“选拔医疗组、受体评估组和最终安全审核组。按职位权限算,四十二人。”
“全部停权复核。”
“裴序川。”
萧既明叫住他。
他转过脸。
“你要停的是最高指挥官医疗系统里的人。”
“你的血从那里丢过。”
“所以由我签复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