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被送进中央医疗区时,已经失去意识。
急救床撞开隔离通道的双层门。医护人员一边跑,一边剪开他身上沾血的病号服。
“右手第二、三指骨折。”
“后颈有注射痕迹。”
“血压七十八,四十六。”
“准备输血。”
萧既明与裴序川赶到时,抢救室的门刚刚关闭。红色警示灯亮在走廊尽头,玻璃内不断有人影经过。
程砚舟把检查站传回的影像投到墙上。
画面里,周衡趴在雨水中。两名执勤军人将他翻过来时,他左侧肩背露出大片擦伤,后颈被针扎过的皮肤已经发紫。
“他穿的是哪家医疗机构的衣服?”裴序川问。
“标签被剪掉了。纤维和中央区四家医疗机构常用的隔离服一致。”
“送检。”
“已经送了。”
萧既明将影像拖到周衡被抬上急救床的位置。
“他说了几句话?”
“检查站记录到三句。”程砚舟逐条调出,“有人要杀他。药剂泄漏不是事故。夏知微救了他。”
最后一句停在屏幕中央。
裴序川看了一会儿。
“夏知微知道他回来了?”
“不知道。她仍在临时留置区,通讯权限已冻结。”
“先别通知。”
抢救室里传来仪器报警声。
一名护士快步经过玻璃门,把两袋血液挂上输液架。周衡躺在几个人中间,面色与枕套几乎一样白。
萧既明关闭屏幕。
“能说话以后,先问他从哪里逃出来。”
“医疗组预计十二小时内无法接受问询。”程砚舟说。
“那就等。”
十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周衡短暂恢复意识。
正式问询仍不具备条件。医疗官只允许他们确认姓名、绑架地点和眼前风险,每次提问不能超过三分钟。
萧既明换上隔离服,独自进入病房。
裴序川站在观察窗外。
周衡的右手固定在胸前,鼻腔接着氧气管。听见门响,他勉强转过头。
萧既明走到病床右侧,将最高指挥官的身份徽章放到他能看清的位置。
“周衡。”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现在在中央医疗区。这里有最高级别安保。”
周衡的嘴唇干裂,开口时只有气音:“夏知微呢?”
“安全。”
他闭上眼,肩膀缓慢落回床面。
“谁抓了你?”
“看不见脸。”
“关在哪里?”
“不知道……地下。”
“怎么逃出来的?”
周衡呼吸急促起来。监测仪上的心率从九十六升到一百一十。
医疗官隔着通话系统提醒:“还剩一分钟。”
萧既明俯身,让周衡不必费力抬头。
“现在还有人处于危险中吗?”
“有。”
“谁?”
“项目里的人。”
“名字。”
周衡的眼神开始涣散。他费力动了动嘴唇,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
“旧样本……不是销毁……”
“哪一批旧样本?”
他已经无法回答。
监测仪发出提示音。医疗官推门进来,示意问询结束。
萧既明向后退开。
周衡的左手忽然从薄被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袖口。
力气很小,指尖却一直在抖。
“别信……”
萧既明低下头:“别信谁?”
周衡睁着眼睛,视线越过她,落向观察窗。
他喉咙里只剩破碎的气声。
医疗官俯身检查他的瞳孔。
“意识又在下降。”
周衡的手从萧既明袖口滑落。
这一次,他彻底昏睡过去。
门外,裴序川仍站在玻璃后。
萧既明脱下隔离服,走进观察室。
“他最后看的是你,还是玻璃?”
“不能确定。”
“他说别信。”
“后面没说完。”
两个人隔着观察窗看向病床。
裴序川问:“旧样本不是销毁,指的是蜥属Alpha?”
“很可能。”
“也可能不止一份。”
萧既明抬头:“查中央基因库过去二十年的销毁记录。”
“范围太大。”
“那就先查所有被第二性别研究项目调用过的军人样本。”
裴序川打开直属通讯。
“我让程砚舟去。”
第二天下午,周衡的情况稳定下来。
医疗组完成第一次全身检查,在他的后颈残余组织里发现了人工诱导物。剂量远高于西部泄漏事故中的Beta患者。
他的受体活性正在缓慢升高。
沈嘉遇将扫描结果投到病房外的小会议桌上。
“他被连续注射了三次。第一针用于诱导,后两针的成分还在分离。”
“会兽化吗?”萧既明问。
“暂时没出现外源特征。”
“他在检查站说话时神志清楚吗?”
“短时清醒。失血和药物都会影响记忆,但不至于凭空编出一个完整的人名。”
裴序川站在窗边:“什么时候能正式问询?”
“最早明天上午。”沈嘉遇收起影像,“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中途随时可能暂停。”
他走到门口,又回身指向桌上的扫描图。
“别让他激动。受体活性还在升,心率过快可能引发全身排异。”
“知道。”
沈嘉遇推门出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第一次正式联合问询开始。
地点设在医疗区隔离问询室。周衡坐在可调节病床上,右手仍固定着,后颈的淤青从衣领上方露出来。
裴序川留在观察室。
萧既明进入房间,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记录设备亮起绿灯,她将水杯推到周衡左手边。
“从你发现七名Beta的数据异常开始讲。”
周衡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中和剂不该让Beta出现那么强的受体反应。我不敢在正式系统里留记录,私下用了旧样本复检。”
“结果。”
“人工诱导物。”
“你先联系夏知微。”
“她半年前提醒过我,一组受体曲线被人改过。我上报以后,研究署只给了‘技术修正’的结论,原始数据很快消失了。”
“所以你信她。”
“对。”
“她怎么帮你?”
“给了我一张备用身份卡、一条离开中央区的路线,还有新的通讯地址。”
“路线有谁知道?”
“我和她。”
“你按那条路走,在中转站被截住。”
周衡的左手抓紧薄被。
“她不会出卖我。”
“证据。”
“如果她想让我死,何必给我身份卡?”
“她也可能把你送进一条便于控制的路线。”
“不是她。”
监测仪上的数字升高。
萧既明暂停问询,等他的呼吸慢下来。
“抓你的人问了什么?”
“样本在哪里,我还告诉过谁。”
“他们提过夏知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