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微选的餐厅很安静。
裴序川到时,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米白色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桌边放着一束刚送来的花。
她从小就适合这样的地方。
安静,漂亮,恰到好处。不会令任何人感觉到攻击性,也很少让谁陷入难堪。
“等很久了?”裴序川问。
“没有,我也刚到。”夏知微抬头笑了笑,“你还是这么准时。”
“习惯。”
他拉开椅子。服务员过来倒水,夏知微等人走远才问:“最近很忙?”
“还行。”
“听说东南战区前段时间不稳定。受伤了吗?”
“没有。”
“那就好。”
她说得自然,像很多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裴序川垂眼喝了一口水。
那是他的第一段恋情。两个人在都还年轻时靠近,又在各自的生活变得繁忙后平静分开,没有背叛,也没有难堪。
分手后,他们仍会偶尔问候。后来联系越来越少,半年也未必见一次。
所以很长时间里,裴序川从未觉得夏知微是一个需要防备的人。
可今天不一样。
菜上来后,夏知微先开了口。
“既明是不是和你说了以前的事?”
裴序川抬眼,没有否认:“嗯。”
她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因为既明?”
“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她和你说了?”
“说了一点。”
“你相信她?”
裴序川看着她。
“信。”
夏知微唇边那点温柔笑意慢慢淡下去。她低头看了很久杯里的水,才重新开口。
“那时候,我确实做错了。”
裴序川没有接话。
“我知道现在解释,很像在替自己找借口。”她抬起眼,“那些事是真的,我也确实参与了。”
“你说的参与,具体是什么?”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最开始是我。”夏知微说,“后来事情越过了我以为的界线。我没有拦,也没有把真相说出来。”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裴序川看着她:“因为她是雪兔,还是因为她可能分化成Alpha?”
“都不是。”
“那是什么?”
许久,夏知微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嫉妒吧。”
“嫉妒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别人说她是兔子,她不生气;别人猜她会分化成Omega,她也不生气。她跑得最快,成绩也好,老师开始注意她。”
夏知微望向窗外,声音仍旧很轻。
“她明明只是一个地方学院的学生,却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人低。”
裴序川皱眉:“这有什么值得嫉妒?”
“因为那时候的我做不到。”
餐厅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分化成Omega。所有人都说那是好事——漂亮,家世好,还是Omega,将来会嫁给一个很优秀的Alpha。”
她停了一下。
“他们每说一次,我都应该高兴。”
“可萧既明说,Alpha没什么特别,Beta也没什么,Omega也没什么。分化成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你讨厌她?”
“那时候,特别讨厌。”
裴序川望着她:“因为她说了你想说的话?”
夏知微的眼神停了一瞬,慢慢垂下去。
“可能吧。”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完整。
年少,嫉妒,不成熟。后来长大,也知道自己错了。
可裴序川脑中出现的,却是萧既明坐在他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轻描淡写说出的三个字。
七个月。
“她说那件事持续了七个月。”他问,“是真的吗?”
夏知微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一天开始算的。但如果她记得是七个月,那就是七个月。”
“你后来向她道歉了吗?”
夏知微沉默下来。
“没有。”
“为什么?”
“她不想见我。”
“你试过?”
她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
……
夏知微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
“可你以前不会这样问我。”
“以前我不知道。”
她看着他:“如果那时候知道呢?”
裴序川认真想了想。
“会分手。”
他没有故意伤人,只是给出了一个清楚的结论。
夏知微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哪样?”
“界限特别清楚。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裴序川没有否认。
“所以现在连朋友也不能做?”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做错过事,但人不会永远停在少年时期。”裴序川说,“我会看你现在怎么做。”
“那为什么还要问这些?”
“因为我认识你很多年,却突然发现,我可能并不了解你。”
夏知微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那萧既明呢?你认识她才多久,为什么她说的话,你愿意信;我当年说的话,你却从来没有怀疑?”
“因为当年没有另一方站在我面前。”
“你没有看到完整记录,对吗?”
“没有。”
夏知微看了他一会儿:“那你还是信她?”
“是。”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问。
晚餐结束后,裴序川将她送到门口。
夏知微的车已经到了。她走下台阶,又回头叫住他。
“序川。”
“怎么?”
“如果有机会,我想向既明道歉。”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你不会帮我?”
裴序川回答得很平静:“不会。”
她一怔:“为什么?”
“她想不想见你,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夜风吹动夏知微耳边的发丝。
她望着裴序川,许久,终于点了下头。
“好。”
车门合拢。
裴序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
程砚舟把车开到餐厅门口时,已经九点四十七分。
裴序川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忽然问:“萧既明今晚是不是和沈嘉遇吃饭?”
程砚舟握着方向盘,停了两秒。
“应该是。”
“应该?”
“我没有调查萧上校的私人行程。”
“我也没让你调查。”
“是。”
车辆开出去两个路口。
“他们经常一起?”裴序川又问。
程砚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将军,您问的是工作?”
“随便问。”
“那我不知道。只知道沈医生和萧上校认识很多年。”
“十几年。”
“是。”
“青梅竹马?”
“应该可以这样说。”
“一个Alpha,一个Omega。”
程砚舟沉默片刻:“是。”
裴序川不再说话。
车辆又驶过两个路口,程砚舟听见后座传来很轻的一声。
“挺配。”
他目视前方,决定今天什么也没有听见。
……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萧既明被通讯器吵醒。
她闭着眼摸索了很久,才按下接听。
“喂?”
“我。”
听了两秒,她勉强睁开一只眼。
“裴将军?”
“嗯。”
“一大早,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七点半训练。”
“我知道。”
“你还在睡?”
萧既明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六点半。”
“从住处到训练场需要四十分钟。”
“我会准时到。”
“早饭呢?”
她停了停。
“裴将军,饮食也在今天的考核范围内吗?”
“空腹训练会影响状态。”
“明白。”
“七点十五。”
萧既明清醒了一些:“训练提前了?”
“热身提前。”
“好。”
通话结束。
她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认命地掀开被子。
七点十二分,萧既明踩着时间冲进训练场。头发扎得有些乱,嘴里还咬着半个面包。
裴序川已经到了。
军装整齐,神情清醒,完全不像一个清晨六点半便开始打电话叫人的人。
萧既明咽下嘴里的面包。
“裴将军。”
他看了一眼时间:“比我预计得早。”
“您亲自提醒,很难迟到。”
她的话称得上礼貌,语气却没有多少温度。
裴序川像是没听出那点不满,只把手边的纸袋递给她。
萧既明没有立刻接。
“这是什么?”
“早餐。”
纸袋里有鸡蛋、三明治和热牛奶。
萧既明看了一眼四周。清晨的训练场还没有其他人,自然也看不出这份早餐究竟是哪个训练组“顺手”多订的。
她没有拆穿,只接过纸袋。
“谢谢。”
“吃完再开始。”
“是。”
她在场边坐下,安静地拆开三明治。
裴序川站在不远处查看训练记录,没有催,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