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在夜空中开出一朵朵花,在疯魔的欢呼和祝祷声中,花车驶出了城门,城门缓缓关上 。
姜晓站在高处,频频回头。
天降甘霖一般,赭紫色的液体流淌在他们狂喜的脸上,无数人伸出舌头在地上舔舐,生怕浪费一滴。
拥挤的人潮开始发生骚乱,原本维持秩序的送喜众不见踪影。
先是有人被挤到的骂声,踩踏摔倒的痛呼......个人的声音都太小了。
他们的观音应该听不到。
出现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惨叫。
一个眼眶青黑两颊凹陷的青年男子扑在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垂涎欲滴地看着老人脸上的赭紫色液体,眼里痴迷又疯狂,不停喃喃:“再喝一点...”
“再喝一点...”
“我那么年轻...不能死啊...”
“我就好了...再喝一点!我就好了!”
起初没人在意他的低吟。甚至老者也没听清,他只盯着地上小坑中赭紫色的神水。
“快起开。”老者不耐烦地搡了一把。
别耽误他得神水。
身边人更是充耳不闻。
苏观音降下的神水,谁不想要?谁不想贪?
两个心性不够的人起了争执而已。
观音千眼千手,无所不知,会惩罚他们的。
别去管,待会神水被人抢没了。
直到第二声冲破天际的惨叫,嗓音里浸满惊恐,众人察觉了不对劲。
青年停止了絮絮叨叨,裂开血盆大口露出黄色的牙狠狠咬在老者脸上,宛如久饿的病虎,要在死前吃上一顿饱饭。脖颈一仰狠狠撕扯下一块皮肉来。
滴答滴答,血落下来,砸在地上,和赭紫色的神水混在一起。
变得更红了。
病瘦的男人仰着头,两只手捻着那一块皮肉,伸出泛紫的舌头如痴如醉地把皮上液体砸吧完,嫌恶地把肉吐出来,扔到一边。
看着地上已经吓傻的老者,又埋下头。
第二口...
第三口...
他像是一个号令,一个开端,整个城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慢慢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惨剧的发生宛若江水涨潮,在人海中迅速翻涌。所有人都被血腥味激疯了,撕咬着身边的人。
他们像是在梦里,又像是此刻才醒来。
一场惨无人道的梦里,他们惊觉,原来还可以从别人身上刮下神水来。
眦裂的双眼,挥舞的双手,好像所有人在一瞬间变成了残暴弑杀的无智妖兽。
可是人怎么会是妖呢?
贪婪、恐惧、癫狂催发着心里所有的念头,无数的理由在脑袋里喧嚣:
没办法啊,我又不是最开始杀人的那一个,我是跟他学的啊...观音要论罪总是最开始那一个才对!
没办法啊,他才是罪魁祸首,我们只是照着他做。
没办法啊,我不是要杀人,只是为了观音赐下的神水。
没办法啊,心上人不爱我,只有神水才能帮我实现愿望啊...
没办法啊,我得有钱啊,家人们才活得好啊...
......
愿望化成了催命的厉鬼,每个人都是鬼。
城外的姜晓站在花车上,把一切看在眼里。
骤然间,寒冷一寸寸爬上她的脊柱,握着宝珠的手有些发抖。
刚才射灯时,她至少还知道应该驱符去阻止谁,保护谁,现在的符纸在袖子里不甘心地震动,可这个城里她应该保护谁?应该阻止谁?
她看到满城的人,满城的魔。
“别看了。”身边的随子熙突然出声。
姜晓猛然回头看他,若不是他和师兄刚才阻拦,至少人髓琼液不会乱下来,这场骚乱不会...
“一个月了”随子熙偏过脸去不看姜晓的眼神,轻声道:“每天都会重复。”
冷月寒光里,随子熙淡漠的眼神无情无欲,低声“我们救不了他们。”
他们一行进入这场猎妖行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场游观音每晚都在重现。
第一次,他们每个人的反应都和姜晓一样。
震惊、愤怒,仗着本事出手阻止,整个观音城成了汪洋火海,一起进来的修士第一晚死了一半。
他们以为至少阻止人吃人的惨剧,至少零星的凡人活下来了。
那些修士没有白死。
直到天亮,他们又有一半死于血手印。而到了晚上,游神的灯会继续热热闹闹办起来,烟火在空中亮个不停。
每一晚他们都尝试了不同的办法去阻止这场游神,截杀公子、拦住送喜众、毁掉神水....都失败了。
一同进来的修士死得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两三个。而今晚他们设法选上扮观音,才平安地活到现在。
“天快亮了。”沈瀞唤她:“瑶光,冷静。”
“我们要把这场游神演完。”
这是他们尝试最“成功”的一次。
“嗯。”姜晓眨眨眼,褪去涩意。
捧稳宝珠,端庄站在花车上,真的宛若顿悟成神的龙女。
丝竹声依旧在响,城里的哀鸣声已经被渐渐掩盖。
剩下的六个送喜众仿佛傀儡,操着一模一样的步调,压着花车朝城外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