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姜晓觉得自己应下扮龙女这事真是值当。
她面上轻松,笑道:“公子言重了,我这一个凑数的龙女,怎么当得起拜托?”
男子摇摇头,站得太久了,有些喘不上气,微微偏头缓了两口,道:
“冥冥自有天定,姑娘在此时此刻来,就是此时此刻的命定之人。”
姜晓历来不爱听这套说辞。
什么命定不命定。
人朝四方走,管它遇到好的坏的,其实就是两个字。
着了。
遇着了,碰着了,闯着了,挨着了。
谁能指出来“命”是个什么形状?
大言不惭说定就定?
人走在哪,哪里就是命。
那些叫嚣着让你认命的人,大多只是想从你骨头上刮下油来。
姜晓望着他被面具覆盖的脸,开口:“那你在这也是命定?”
对面的人轻笑:“自然也是。”
对面这个人无端让姜晓想起一个很讨厌的人。
病弱的身体往往是他们诱骗别人的利器。
不过那人死了,她杀的第一个人。
两人一言一语你来我往,旁边的老者轻声提醒:“公子,时辰快到了。”
男子轻轻点头,道:“准备揭匾吧。”
转而看向姜晓道:“先前做的龙女礼服不是姑娘的身形,宝珠璎珞却是可以用的。”
“老陈,劳烦你拿来给这位姑娘吧。”
两个小箱抬过来,一个盛放七宝璎珞,和田环佩,另一个打开,是一枚石头。
灰色、泛着细碎闪光、光滑圆润的...石头。
石头宝珠?
和苏望安镇压的石妖有什么关系?
姜晓意外地看了眼两人,老陈道:“姑娘,请吧。”
姜晓五感敏锐,察觉到东西上没有灵气波动,都只是普通物件。
穿戴好,将“宝珠”捧在手里,同扮散财童子的少年一样站到敞轿下一阶。
轿子被送喜众抬起,姜晓做了几年修士,沉气定形站得稳当,觑眼看到旁边一言不发的少年,也站得不动如山。
这人看来也不是普通凑数的。
轿子起了。
送喜众的公子并未退开,而是仰头看向他们选出来的观音和神使。姜晓看不到他面具后的神色,只觉得那面具上流泪的眼睛在月光下带着奇异的悲悯。
他声线轻柔,在院子里却清晰可闻:
“如今落霞镇得救,观音城得救,皆靠诸位。”
“最后一场游观音即将完成,送喜众不负苏姑娘所愿,也不负这一城所求。”
姜晓怔愣,她这一路听了太多人叫苏望安观音,第一次听到有人像称呼一个人一样称呼她。
公子声音无悲无喜:“诸位,走好。”
院中二十七人,异口同声:
“送悲去——”
“迎喜来——”
“众生戚戚——”
“莫向天求——”
老陈提起锣,猛力一敲,响彻云霄,亮嗓高唱:“观音城——迎观音——”
双耳震痛中,姜晓看见所有的殿门大开,一尊尊塑像描金绘彩,无声垂眸困在高台上,面容秀美恬静,泥封在脸上哭喜都做不出来,只被熠熠灯火覆上神光。
姜晓内心升起一种冲动,觉得自己应该跳下轿子,冲进神殿里将那些神像都砸个干净。
姜晓深深吸了一口气,骨坠贴在胸口上隐隐发烫。
冷静几分,微微侧脸看了眼台上的人。
找到观音城的妖源要紧。
送喜众抬着敞轿朝外走去,观音阁六门大开,一块红布随之揭开落下。
“公子”站在最末尾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们朝门外走去。
孤寂的身影与暗夜融为一体,微有白皙俊秀的下颌,还透露着人的轮廓。
姜晓身形随着轿子起伏微微摇晃,大门打开一瞬,一种热烈带着些许疯狂的眼神冲进来,几乎有一种炙烤的气息,落在她的皮肤上。
他们纯粹的仰望着,信奉着这顶轿子上的象征。
哪怕他们三个不是真观音,也不是真童子。
并不是抬着轿子游行。出了观音阁门前停着一辆巨大花车。在这边陲荒漠之地,找来了各类品种的鲜花装扮车身,蝴蝶兰娇艳欲滴,牡丹雍容华贵......不论时节品类,但凡迎观音要,就有源源不断的信徒争先恐后地供奉上来。
花壁绕了一圈,最上层的是一圈洁白的莲花,就宛如观音坐在南海莲池上。
扮观音的人从轿辇缓步走出,姿态轻盈婀娜,掀开帷幔的一瞬,莲香涌出满街,街上众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愧是第八十一场的观音啊。
八十一...
所有人都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苦苦期盼的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