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你还未到京城,自然不知道。”柴羲穗说,“秋日宴,一群书生席间论辩,谈及贤才出处。孔先生觉得世家根基深厚,家教学法成熟,得名贤才尽出于此。而赵先生以一人之力争辩,觉得贤才不是因世家而有,是因其本身就是可塑之才,认为贫家也多出贤才,不过可阅文书有限,举仕艰难罢了。本就是一场随意争辩,却被有心之人大肆揣摩,添油加醋到了陛下耳中,便有了之后的赌注。”
柴羲穗口干喉痒,抿了口茶。
温瑾淮听着起劲儿,等不急说:“婆母,他们赌的是什么?”
柴羲穗接着说:“赌谁的学生名望高。”
温瑾淮拎起茶壶,给柴羲穗倒茶,“孔先生大弟子是李志,是三朝元老,这威望可是旁人毗邻不得的啊,赵先生还没比就输了……”
柴羲穗轻吹茶沫子,说:“孔先生的大弟子李志、二弟子莫日吉亚泰和三弟子白肃然已然学有所成,三人明言退出这场赌局。所以只有四弟子柳清宁和五弟子孙囿珍参入赌局,二人年岁不大,正巧入门求学不久,再加上囿囿是女孩,旁人不抱太大希望,也算是公平得当。”
温瑾淮微蹙眉,“苦了囿囿啊,入门不久还要为这场赌注去劳心劳神,希望孔先生能倾囊相授,莫要因为男女之分而苛待囿囿。”
柴羲穗搁下茶盏,说:“孔先生当时收囿囿为关门弟子,就是要让这场赌局看似公平,如今只有两位弟子可为赌,自然也不会区别对待。囿囿被旁人冷视,京城那些学子便都押注在了柳清宁身上,不然你以为当年那场案子牵涉世家曹家,为何还有那么多国子监官吏出堂作证,他们也怕得罪世家,但更想得知赌局结局如何。”
温瑾淮恍然大悟般点头,说:“我说那些人为何先后来作证,原来是为了一场赌局。难怪我找不到柳清宁的一点作案动机,全然是被这些人遮掩了,真是滥权妄为。”
“李志为官多年,以他的资历可登殿称宰,你可知他为何一直甘愿做个左司郎中?”柴羲穗肃穆而言。
温瑾淮不知其中缘由,但细想方才言语,便也明白了些。她说:“左司郎中是四品寄禄官,不参与尚书省具体事务,可李上官却有陛下亲赐的独裁职权,想来是为了把控世家子弟入仕的人数,以此来巩固陛下皇权。儿媳说的可对?”
柴羲穗笑道:“我就喜欢你这一点,话说一半便能猜出全貌。不过话是如此,说到底李志还是没放下心里的往事,加之孤身一人,便也没了攀夺权力的欲念。”
温瑾淮想问其中隐秘,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觉得再问东问西便不可规矩。
柴羲穗目光老练,轻易看出温瑾淮藏着的小心思。她直接说:“李志膝下曾有一子,名叫李慧宇,生的那叫人中龙凤,能文能武是多少世家梦寐以求的子弟。可得不到的总归会有人想要毁掉,先帝崩而后皇权易主,前大长公主赵平笙不满篡位,就是那年在明德门下,李慧宇率几十亲卫抵御数百敌军,敌众我寡而落得斩首下场。
至此以后……李志像是变了个人,他脱去紫袍下任左司郎中,明面上是为了陛下巩权,实则为何人尽皆知。李慧宇之死背后是曹柳两家做谋,他想要拔除曹柳两家在朝堂的根基。”
温瑾淮垂头滞言,暗暗神伤。缓了片刻,她猛地抬头说:“至亲之仇,不共戴天。换做是我,亦会如此。”
柴羲穗瞧出她情绪低落,知道她想起了温易甫,于是说:“过去的事已然过去,就不能面向未来,好好活在对未来的期盼中吗?过去的仇恨就不能放下?”
说完这句话,柴羲穗恍惚愣神,她何尝不是为了冤死的柴家人而隐忍至此,这这句话到更像是在问自己。
可从心底得来的答案,与温瑾淮所言如出一辙。这仇是真的咽不下去,死的可都是血亲之人,让别人放下仇恨是说得容易,但到了自己这里又一点都忍不下,倒像是表里不一的人,可柴羲穗又何尝在乎这些?她受过活在仇恨里的滋味,不想家中后辈也活在仇恨的阴影里面。
这苦不是常人能受的,要隐忍克制,还要时刻谨记,稍有松懈便会在内心谴责自己,这种痛她受够了,但还要咬着牙忍受,其中苦楚难以言表。
温瑾淮瞧见柴羲穗伤感愣神,忙拍柴羲羲穗肩膀,柔声道:“婆母,怎么了?”
柴羲穗猛然回过神,为了掩饰情绪,她急忙侧过身背对着温瑾淮,匆匆掏出帕子轻拭眼角,装作平静说:“无碍,想起了以前过的苦日子,难免伤了心。”
温瑾淮在嫁入司家之前,暗中探查了司家人的过往,也知道其中很多难言之密,明白柴羲穗心里有苦。
温瑾淮凑近坐着,偏头靠在柴羲穗肩头上,“婆母莫怕,有我在婆母身边。儿媳多言一句,婆母若有用得上儿媳的地方,尽可说与儿媳,一定全力相助。”
柴羲穗深感安慰,点头笑道:“好,有你们在身边,为娘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