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雨季,却下起了滂泼大雨,案件不得已推迟数日。
等雨停,已然过去半月。府衙派人过来敛尸,小孩僵硬的尸体接连被抬出枯井,肚子被开膛,内里空无一物。
足足有一百个尸体,小的是襁褓婴儿,大的瞧着身形不过六岁。
触目惊心!
温瑾淮心里记着柴羲穗在信中说的话,便想着自己有了孩子,那是多么欣喜的事情。
可面对眼前惨状,温瑾淮逐渐扛不住,埋头抹着泪。
司锦瑜轻声慢步走向她,伸手搂住她的肩,宽大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饭做好了,你先去吃,这里有我呢。”
温瑾淮摇头,声音哽咽说:“没胃口。”
司锦瑜愁着脸,轻叹道:“你这样不行,得吃饭。若遇到事就食不下咽,可不是长寿之相。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你身边,先填饱肚子才能有力气做事。”
司锦瑜扭头望向门下檐柱,他挑眉转眼的示意,让本就候在柱旁的香兰跑来带走了温瑾淮。
司锦瑜的眼神一直落在温瑾淮的背影上,等到温瑾淮从视线内消失,他才转过头看着面前怵心场面。
尸体整齐地摆成一排,用苫布层层裹住,抬上推车朝公廨推去。
司锦瑜一路相随,路上百姓围堵,见状纷纷红了眼,有些耐不住火气骂了出来。
“那是我家的孩子。”
一位妇人指着苫布露出的孩子脚腕,腕节有明显的朱红色蝴蝶状胎记。她披头散发,疯了般跑过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能从衙役手上夺过尸体。
妇人双手剧烈颤抖着,缓缓掀开苫布,等看清孩子面容,瞬间嚎啕大哭起来,“是我的拴儿,我的拴儿。娘找了你好久,你去哪了……”
“我家孩子在不在?”旁侧巷子内窜出来衣着破洞的妇人,她推搡阻拦的衙役,却没力气将他们推开,只能被粗暴地按在地上。
“我要找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嘶吼喊着,手不停地伸向推车,指尖早已陷入泥土里,“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你们在作甚?”司锦瑜厉声一吼,疾步跑去推开衙役,“混账东西,谁让你们动手的?都给我滚远点。”
衙役惊慌的点头,等司锦瑜松了手,撒腿跑到跑远。
妇人早已翻开苫布,在众多尸体中寻找着心念的孩子,可未发现孩子的尸体,对她而言,是一种的幸运,心中尚有期盼,却也是一种悲哀,思念下的煎熬。
司锦瑜放生大喊,声音却哽咽发颤,“尸体会被带到公廨验尸,府衙也会按规侦查,还请父老乡亲莫要挡路。眼下迟一刻侦案,凶手多一刻潜逃,还请让路!”
“还请让路!”司锦瑜喊道。
妇人哭嚎的声音响彻耳畔,百姓感同身受,怒目瞪向衙役,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方才几名粗暴执行的衙役自觉犯了愁,低下头不敢直视百姓的目光。
司锦瑜湿着眼,弓着腰,道歉说:“是府衙办事冲动,我司锦瑜作为朝廷下派的刺史,再次给你们赔不是。”
“还请你们让路……”
挑柴夫猛地丢下肩上扛的木柴,冲出人群后拿起砍刀指向司锦瑜,气愤道:“你们这些官吏吃着百姓纳的粮,拿着朝廷的金银,个个吃的身材高挺,又给我们老百姓做过实事吗?
现在放你们走了,这些孩子的命案什么时候能结?你们这些吃干饭的东西,一拖再拖不去找丢失的孩子,弄成眼下惨案都满意了?”
“都满意了?我看一圈没有我家的娃,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
官吏怠职不作为,弄成了今日的惨祸,倘若重视丢失案,岂不如此啊?
司锦瑜听着心里羞愧,他仰起头,尽量让眼眶兜住泪水,可无尽的自责与伤痛却难以压制,泪水不受控的用了出来。
剔透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在伤感的脸上留下两道长长泪痕,他屈膝跪下,举手对天发誓,说:“望父老乡亲都作见证,我司锦瑜即便耗尽一生,也会为今日之事给你们一个说法。倘若我司锦瑜未能办到,便曝尸荒野,做游魂野鬼,永不得投胎。”
“以此见证!”司锦瑜俯首三叩,“还请让路。”
百姓看着面前这位刺史,心揪成一团,纷纷叹着气。
“给他让路,”妇人紧紧搂着拴儿尸体,她哭吼道,“让他们去查,我家拴儿不能白死了,不能白死了。不管是谁害的我家拴儿,都得给我赔命。”
“对,不能这么堵着,堵着也没用,就让他们去查,要是查不出来,我们就去状告陛下。”
“说得对,要是查不出就上京告御状,让他们这些吃人血馒头的官陪葬。”
“都把路让开,让开。”
“这位刺史发过毒誓了,要是真查不出,我们就先拿他状告。”
“一定不负!”司锦瑜弯下坚硬的腰杆,给百姓磕了个头,“定会找出真凶,还请给我们改过机会。”
“我也发誓,如若查不出真凶,”温瑾淮跪下磕了个头,“我温瑾淮便随夫曝尸荒野,不得轮回投胎。”
“你这是作甚?”司锦瑜本已克制住了泪水,听见温瑾淮这版话,瞬间泪如决堤,他抽泣着抱住了温瑾淮,“你傻不傻?我一人发毒誓便可,你来凑合什么?真是傻得让人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