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福海笑道:“你忘了老家规矩了?”
温福海见她迟疑,说:“生前不饮夫家一口水,死后不用夫家一口棺。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不能破,这可是娘家给你的底气。”
“劳兄长们费心了。”温瑾淮心中顿感酸涩,躬身行了礼。
“妹子,你这是作甚呢?这不是在打我们的脸。”温福山匆忙跑到她面前,掏出了皱巴的帕子,又不好意思的收了回去。
“你去拿新的……”温福山回首瞧见司锦瑜已备好干净帕子,倏地从他手中抢走,“早点拿出来啊。”
温福山转手将帕子递给温瑾淮,“妹子赶紧把泪擦干。”
司锦瑜瞧见自家娘子落泪,一瞬生出噬心腐骨的痛意,忍不住抽泣着,时不时拢袖擦去脸上泪痕。
时间静默,只有他微微的抽泣声。
“嗯?”司锦瑜抬眸看去,见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尴尬的手指抠着裤腿,“都看我作甚?”
温福海蹙着眉,眼里充满不解,忙问道:“你个大男人哭个甚?”
“关你何事?”司锦瑜说,“你们不来,我家娘子也不会落泪。不请自来,准没好事。”
温福山摆手示意温福海快去挖井,兄弟俩眼神掠过彼此,勾起心里不愿想的事。
温福山抬臂搭上司锦瑜肩头,将他拽到一旁,在他耳边小声说:“我相信我家妹子没看错人,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中听也好,难听也罢,你都得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
温福山继而严肃地说:“我妹子娘家不在京城,有些事到我们耳朵里都是猴年马月了。我婶娘已改嫁他人妇,有些时候没法出头露面。”
“我家妹子冲动做事,你作为丈夫要护着他,哪怕她做错了,你也要护着她。不然,她嫁给你图什么?还不是图你人板正。”
他猛力一拍司锦瑜心口,“听进心里了没?”
司锦瑜用力点头:“听进去了,大舅哥放宽心,只要我司锦瑜活着一天,就没人能欺负我家娘子。”
他眸中清醒寸寸断裂,眼底蔓延着寒意,“若有人真敢动我娘子,我必定登门讨个带血的说法。”
温福山久经沙场,对这股眼神很是警觉,司锦瑜这是要杀人的眼神。温福山心想:我家妹子眼光还真不赖。
“妹子。”温福山亲切的说,“大郎兄给你带了好东西,给你添作嫁妆,你嫂嫂还特意捎我给你带来一支簪子。”
温福山打开一木箱子,里面是一对青瓷无纹水仙盆,造型古朴大方,色泽独特随光变幻,犹如雨过天晴、山峰碧翠之美妙。
温福山笑道:“这是一对上好的汝窑,是两江钱家在我成婚时送的贺礼,今天就送给妹子了。”
他紧接从袖袋掏出一支用红布包裹的簪子,红布掀开露出凤凰云绕的金簪,精巧纹路瞧着就价值不菲。
温瑾淮知道这支簪子,是嫂嫂崔氏的荣门象征,自黄王后世家党政屠散,崔姓政治根基瓦解,高门分散多枝,远不及旧日荣光,已有落败之相。
这支簪子名叫点翠嵌红宝石凤凰簪,是崔氏皇后当年的遗物,在嫂嫂眼里是最为珍视之物。
如今崔氏将凤凰簪子送她作嫁妆,也不知是作何想?但终归是一片心意,没法当众拒绝,只好谢过收下。
井匠忙碌了一整日,终于打通了水井。
恰时,夕阳洒落最后一缕金芒,天地浸没在冷青。
司锦瑜烧了一桌好菜,又亲自给井匠们斟满了好酒,可没人敢喝禁军指挥使斟满的酒,怕受不住这天大的“恩惠”。
司锦瑜瞧见他们沉着脸,猜出他们心中顾虑,特意强调这桌酒菜是出于自家的一份好意,不要顾及官衔品阶和世家地位。
井匠们陪着笑脸,依旧无人敢做举杯碰酒的第一人。
温瑾淮在屋内与香兰和闻堰一同用膳,她转眸望向窗外,与司锦瑜眸光恰巧相撞,她手上比划着,示意他先敬在座诸位一杯。
司锦瑜照做,在座的诸位自然回敬了他一杯。
第一杯酒喝进肚子,尝到其中滋味,就会有第二杯下肚,顾虑的事便会随着醉酒忘却。
门外路过的少年痴痴地望着院内,他眼里装的不是满桌佳肴,而是那支明晃晃的蜡烛,少年抱紧怀中的书,漆黑如墨的瞳孔内撺掇着火苗。
他想有一支蜡烛,在夜里苦读时散落点点暖光,为他驱散孤冷的黑暗。
温瑾淮瞧见少年瘦弱的身影,认得他。
那日公堂断案,少年依偎在母亲身旁,凝眸注视了温瑾淮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