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姨立刻收起笑脸,轻咳一声后板起脸来,说:“我听到那臭巷子死了人,也晓得大人要问我什么。只要不碍着我生意,随便问。”
方才岑渝有事相报而来,见温瑾淮问话便没插嘴,现在听了急得跺脚,恼躁地说:“我都听见左军巡使问过你了,再问你一遍,有谁在下雨时经过巷子?”
温瑾淮转眸看向他,说:“我不是让你去整理卷宗,回来作甚?”
岑渝说:“案卷室所记载卷宗有限,我想去拜访辞官的右军巡使,他为官多年应知道些卷宗未记载的隐情。”
温瑾淮特意吩咐道:“需将所问所答记录在册,并覆盖手印,免得到时悔认。”
待岑渝走后,温瑾淮寒声道:“你若不赶紧如实回答,我请你到汴封府一坐,老虎凳和铁签衣也都给你安排上,保证把你伺候好。”
喜姨冷哼一声,用力挥动团扇说:“我喜姨虽没有殷实可靠的家世,但有头有脸的人伺候多了,也有不少靠得住的主,大人吓不住我。”
她继而说道:“不过我也不是多事的人,大人问什么我说什么便是,何必动怒呢?方才的确有几人经过巷子,也都被我这里的姐儿揽进来了。”
温瑾淮心生怀疑,紧盯着她,“都进你这里了?”
喜姨轻笑了几声,带着几分冷嘲:“瞧这话说的,哪家正经男人敢众目之下进我这院子,都巴不得进来时没被人瞧见。正巧那巷子能让他们偷来取乐,除了俩人都进来了。”
温瑾淮顺着她的话,说:“可瞧清了未进去的俩人样貌?”
“我喜姨是做什么的,一眼便认出了一个。”喜姨挥手指向街道一侧,藏在袖中的白皙手腕露出,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灯笼下很是显眼。
“一位是司家二郎司锦瑜,模样俊俏得很,不过可惜了,是个不懂风流作乐的呆瓜。另一位是身穿白衣的女子,戴着帷帽也看不清脸,身段倒是瞧着眼熟些。”
温瑾淮踮起脚尖,凝眸远眺,望见司宅庄严的大门。
温瑾淮敛回目光,沉声道:“被揽进去的那些人是你送出来?还是本官派人进去捕出来?”
“自然是给大人送出来。”喜姨面上和气笑着,可齿尖蹦出的每个字都夹杂着愤意。
她挥手唤来翠萍,团扇掩唇,小声吩咐道:“方才进来的那拨人都带到后门,你就说汴封府施压,被逼无奈,下次来不收他们钱。”
“是。”翠萍点了点头,离开时余光扫了眼温瑾淮,小巧红唇勾起一笑。
温瑾淮微微一怔,对这突来一笑很是不解,但也没太理会。
二人谈话听入耳中,司锦瑜心中猜测温瑾淮极大可能会去司府找他,便悄声慢步退出人群。
司锦瑜挪步到幽暗巷子,双指抵在唇间发出几声鸟儿啼叫,双眸凝视着面前深巷迷雾。
少倾,迷雾中传出脚步声,一位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破雾而出,她走到司锦瑜面前恭敬地行了礼。
司锦瑜抽出藏在袖口的信条,放入白衣女子掌中,声音低沉有力:“杀了纸上所记之人,就让今早与我同饮酒的那人背这人命。”
白衣女子未开口言语,微微颔首后转身踏入迷雾,悄然掩去了身影。
司锦瑜呼吸变得深沉,鼻腔充斥着雨打泥土的腥味。
他皱眉回首瞧了眼办案问话的温瑾淮,面色一沉:“装模作样,温家没个好东西。”
说罢,他轻拍身上蓑笠,抖下大片雨珠,撒腿朝着司府跑去,飞奔有力的脚步踏进泥洼,泥水飞溅声伴着空中闪雷炸响。
司锦瑜身影如鹰隼般迅猛,周身萦绕着劲风,吹得发丝肆意飞扬。
“啊切~”温瑾淮无端打了声喷嚏,拽紧了些身上斜襟长衫,喃喃一句,“这官不好做啊。”
“这年头什么都不好做。”喜姨挥动手上团扇,轻轻扇去迎面飘来的枯叶,“正门是揽客做营生的地方,人不能从正门送出,免得影响了日后的营生,便有劳大人到后门取人了。”
“我…”温瑾淮话未说完,瞧见喜姨笑着提起裙摆跑下石阶。
“哎呦,您来啦。”喜娘笑脸迎接来客,伸手搂住男人的臂膀,将人朝里拽着,“小郎君想进来就进来,姐儿们都想着你呢。今儿进来就送你一壶好酒,那个价格也减半。”
原本迟疑的男人面露痴笑,大步迈上石阶,一把搂住喜姨扭动的腰,笑道:“那今晚你来陪我喝几盅,可好?”
“这怎么能行,我还要在门口迎客呢。”喜姨伸手推开男人,力道虽不大,却也将自己与男人隔出了些距离,“价格减半还不满意?”
男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满意得很。”
男人侧眸瞥向温瑾淮,撞上她冷厉的眸光,内心骤然一怵,老实地别开了眼。
温瑾淮嫌弃地转过身,吩咐几个捕快去后门取人。
见岑栩垫着脚朝里头看,她倏地曲指猛弹岑渝额头:“看着多没劲,要不进去耍一耍?”
岑栩揉着额头,羞红了脸:“我……我才多大年纪,不进去。”
温瑾淮说:“等会去在你哥面前告你一状,让他好好收拾你一顿。”
“我……”岑栩一怒之下也只敢用力跺两下脚。
他想起温瑾淮与捕快切磋时的样子,虽是力道上不及捕快,但不服输的狠劲硬是把人看得头皮发麻,惹上她真是自讨苦吃,因此可不敢招惹她。
“差点忘了说,”岑栩急得扯大嗓门,“下官去问了暗探,他们未发现白衣女子踪迹。”
“你独自回来,我便已看出。”温瑾淮快步走到年秀兰面前,“所验如何?”
年秀兰停下了手上活计,收拾用具后用帕子擦着手上污秽,说:“巷子里过于阴暗,我怕验尸出差错,想将尸体带到公廨复验一遍,望大人批准。”
温瑾淮声音温和:“自是可以,我这就派人将尸体抬回公廨,有劳你复验。”
“仵作职责所在,不谈劳累。”年秀兰说话声音小,很快散于嘈杂地雨声中。
温瑾淮满怀歉意地说:“抱歉,我不知那案子……”
还没等她说完话,便被年秀兰伸手打住。
“往事便不提了。”年秀兰眼底无一丝责怪,“再者,大人也是为了查案缉凶,也并非恶意为之。”
她紧接说:“虽到公廨会复验,但眼下我也想将自己初步验尸所得说与大人听,可说否?”
“尽可说。”温瑾淮说道。
“死者嘴角有擦伤,齿间发现麻布丝,腕处有明显磨痕,是被捆绑所致。”年秀兰抬手指向一旁尸体,“尸身共有刀伤十八处,虽多却不致命,这致命伤是头顶百会穴被钝器凿开,脑中之物已空无。”
温瑾淮面色沉重,语气随之变得低沉:“此案凶手行凶手法与裕秀山十二尸卷宗描述一致,年仵作是否能推断为同一凶手?”
年秀兰摇了摇头:“手法是极为相似,可还无法准确定论,还需等我与其他仵作一同复验再论。”
温瑾淮小声嘀咕:“手法相似却无法定论,希望非同一凶手所为,不然上哪去找啊。”
一旁的岑栩没听清,凑近了说:“说什么?”
“说你可疑。”温瑾淮瞧着他,深邃难测的目光吓得岑栩一惊,“你怕什么?”
岑栩连忙摇头,颤颤道:“可不是小的啊,大人明鉴。”
“不是就去干活,带几人将尸体抬回公廨。切记苫布,免得引起百姓恐慌。”温瑾淮翻身跃上马鞍,双腿一夹马腹,轻抖缰绳,花骢扬起鬃毛飞驰,每一次腾跃水洼都带起一阵风,衣角猎猎作响。
“我去司宅要人,你回去再备出一间牢房。”她大喊一句。
“喏。”岑栩点头回应,望着一人一马消失在了烟雨袅袅的长街。
想起方才温瑾淮那深邃目光,他像是整个人被一眼看透,额上不自觉冒出细小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