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南打了个哈哈:“问这么细,你想改行学医啊?”说着往他怀里拱,挠他胳肢窝,“让我睡,又问东问西,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睡呀?嗯?”
周引商象征性地哼哼了两声,林之南听出他的应付,停了手,贼喊捉贼道:“你今晚怎么不对劲?有心事?还是假期出了什么事?”
周引商默了默,道:“是有点心事,但说出来不太体面,怕你觉得我……小气。”
“嗯?”林之南来了劲,翻身压住他,“你说说,我听听是有多小气。”
周引商抬手揉她耳朵,半晌后说:“你的前男友,还在岫水吗?”
林之南愣了愣,旋即扑哧笑出来。隔着睡袍咬他锁骨,硌牙,“哎哟”了声,道:“在啊。怎么啦?”
“那你这次回去,有没有见到他?”周引商瓮声说。
林之南窃笑,想继续逗他,但转念一想,有些原则性的问题不宜拿来开玩笑,便说道:“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他的消息。他老婆快生了,据说是双胞胎。”
周引商讶异:“连孩子都有了吗?他多大年纪?”
“比我大两三岁。”她补充,“和你年纪差不多,不过比你可差远了。他没上大学,也没什么艺术细胞,工作么,也普普通通……”
说着说着,觉得不大对:把前男友说得那么平庸,岂不显得自己掉价?于是找补了句:“不过他人品、性格还蛮好,相貌也不错。娶了个优秀的老婆,挺相爱的。”
周引商没说话,林之南拿不准他的心思,嘟囔道:“你好过分啊。我就躺在你身上,你就只关心我前男友吗?要不换他躺过来?”
她捉起他的手,隔着睡裙放到自己心口:“感受到了吗?我心里不舒服了。”
周引商呼吸深重些许,大掌摊开,再收拢,惹得她哼哼唧唧,顿时什么都忘了。
一夜秋风,将银杏叶吹成金黄。
这天周四,吃过晚饭,两人牵着手在公园散步。
周引商说,明晚要和周刻羽去沪市,大后天才回来。可后天是他的生日,林之南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能不能后天晚上回来?”林之南说,“我想陪你过生日。”
周引商顿了顿,道:“后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林之南吃了一惊,后知后觉地想起去年他的生日。那天,周引商晚上才从沪市返回,还说自己不过生日。
原来如此。
林之南拉他停步,坐到长椅上,捧住他的手。
“所以每年的这一天,你和家人都会去沪市,祭奠你的母亲?”她问。
周引商轻“嗯”了声。
“那我去年还给你过生日了……”她说,“对不起啊,当时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
周引商摇了摇头:“没有。”他垂眸,“我当时……很感动。”
“真的?”林之南揉着他的手背,道,“那如果今年,我继续给你过生日呢?你会不会不高兴?”
周引商怔住。
林之南道:“我不想你用亲人的悲剧惩罚自己。你母亲的过世不是你的错,而你的诞生,却真真切切地源于她,源于她身为母亲的坚强与伟大。所以,你庆祝生日,并不是对她的轻慢和背叛,反而是对她的感恩与纪念。”
她边说边留心观察他。周引商抿紧了唇,喉结微微滚动着。
“我不是为了开解你才这么说,而是我的的确确是这么认为的。”林之南说,“我父母意外过世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不配轻盈地活着,不配享受人生。每当我稍稍开心、放松一些,心里就会涌出负罪感,觉得内疚,觉得羞耻,觉得亏欠,觉得自己不应该……就好像我必须足够痛苦,才对得起他们所遭受的苦难。”
话音刚落,一双手伸过来。周引商将她揽进怀中,抱住,亲吻她的头顶。
林之南淡淡一笑,道:“不用担心我。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后来我就想通了。我父母的悲剧不是我造成的,而是……肇事的那个司机。”她的语气逐渐沉重,染上愤怒,“他是唯一需要承担责任、付出代价的人。如果有一个人必须因为我父母的死,承担起所有的罪责,使自己生活在地狱之中,那个人一定是他,而不是我。”
她顿了顿,恢复轻快的语调,说道:“况且,如果我的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我开开心心地活着。”
她把头抬起,眼含期待地看着他:“所以,你愿意让我陪你过生日吗?我可以在京市等你,无论多晚。”
周引商的表情像哭又像笑,重新将她摁进怀里:“那我后天晚上回来。”
夜深,两人手拉着手走在马路边,聊他儿时的趣事,还有关于他母亲的记忆。来往车灯扫过,林之南每每转头,便能看到周引商嘴角微微上扬着。
这使她也弯了嘴角。连日来积累的压力一扫而空,步伐都轻盈起来。
远远地,京语大学校门出现在视野中。蓦地,林之南停住了脚步。
她低头望向路旁草丛,嘴唇抿得很紧。
——那里,有只死去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