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林之南搬出了他的家。理由是学业繁重，还是住宿舍更加方便。

周引商没有勉强。尽管他曾不止一次邀她搬来同住，但同时也承诺：她可以拒绝，而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更何况，为这段亲密关系保留安全距离，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只不过，他明显感到不适应。

他已经习惯了怀里有另一个人的体温，每天睁开眼便能看到她。忽然从那样的状态中抽离，他像是被摘除了某个很重要的器官，又像是魂魄被抽走一部分。

但这只是暂时现象，等过段时间习惯了就会好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九月中，清大迎新晚会如期而至。

傍晚，能容纳五千观众的体育馆开始检票入场，再过不到一小时，晚会就要拉开帷幕。

人来人往的后台，场面堪称混乱。有人化妆，有人排练，有人满场穿梭，有人扯着嗓子打电话。忽然一声“盒饭来了，大家快吃吧！”引得人们纷纷涌向门口。

周引商穿着白衬衣和黑色正装马甲，最后一次给大提琴调音。刚把琴弓放下，穿黑T恤、戴耳麦的女生跑过来，是本次活动的执行导演杜珂。

“师兄，饭来啦！你将就着吃点儿吧？”她殷勤地说，“有黑椒牛肉、宫保鸡丁、红烧鱼片，你想吃哪个？我去帮你拿。”

“不用客气。”周引商微笑，“我自己拿就好，你忙。”

他选了黑椒牛肉。揭开盒盖，看着眼皮子底下黏糊糊的菜和米饭，毫无胃口。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给某人发过去：“开饭了。”

不一会儿，收到一张照片：转盘圆桌上摆了十来道菜，荤素俱全。接着是林之南的回复：“我们也开饭啦。”

这个“我们”包含了至少八个人，他是知道的。

半小时前，他在体育馆外匆匆亮了个相。林之南和周刻羽、宋威一道来的，吴非和郑明珠也来了，说要为他大学生涯最后一场演出“应援”。孙恒宇、白剑、赵天龙这“清大三杰”也凑了热闹。孙恒宇摆出东道主的姿态，做东在校内餐厅定了个包厢。由于演职人员不得离开体育馆，他作为今天的主角、他们聚餐的原因，反倒被排除在宴席之外。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的女友仿佛有读心术，紧跟着发来句：“等演出结束了，再带上你好好吃一顿，作为庆功宴，怎么样？”

周引商勾起嘴角，回：“不用庆功宴，就我们两个。”

“师兄！”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他的闲聊，也压平了他嘴角的弧度。

又是杜珂。她端着盒饭，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嫂子今晚来吗？”

嫂子？周引商懒得费口舌纠正，淡淡道：“来。”

“哇！”杜珂小小惊呼了声，又道，“今晚的演出有献花环节哟，嫂子有准备花吗？没有的话，我这边可以安排！”

献花？没那个必要吧……林之南空着手来的，应该也没有打算献花。

“没有啊？”杜珂笑道，“那我来安排吧。嫂子的电话方便给我一个吗？”

“不必了。”周引商想，为什么要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献花呢？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并不需要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很无聊。

“能不能取消这个环节？”他很干脆地说，“我不想接受献花。”

“不是只有师兄你的节目有献花环节，其它节目也都有的。”杜珂解释，“为了防止有的表演嘉宾收不到花，我们还额外准备了一批鲜花，主打一个雨露均沾、人人有份！”

她都这么说了，周引商也不好特立独行，便无所谓地“嗯”了声。

杜珂轻笑，又道：“不过今晚肯定是给你献花的人最多啦！已经有好几个人来问我，到时候能不能上台给你献花。”她俏皮地挤了挤眼，“那么多人献了，嫂子不献一个？”

周引商心里不太舒服，淡淡道：“谢谢你的好意，但还是不用了。”说完，他起身去洗手间。

说起来，他今晚的演出完全是为了她而准备的。

他原计划演奏的是G大调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中的前奏曲，但林之南想听电影《La La Land》的原声音乐《City of stars》，于是便随了她。为了演出效果，他不得不拉上一位同学提供钢琴伴奏，原本的单人独奏变成双人合奏。

不仅表演曲目是林之南钦点的，他之所以决定登台表演，也完全是因为她。

大二时，他曾在学校迎新晚会上表演大提琴独奏，结果引发了意料之外的反响。不仅学校官方账号发布的视频切片被大量传播，社交媒体上还有大量现场观众上传的实拍视频成为爆款。同学们纷纷给他转链接，后来就连中学同学都来问东问西，甚至有传言他已经和经纪公司签约、即将出道。在那之后他便决定不再抛头露脸，两年中拒绝了不下十次学校活动表演邀约。

因此，几个月前，当迎新晚会筹备组再一次找到他时，他毫不犹豫地回绝了。然而杜珂却劝说：“学长你还有最后一年就要毕业啦，离开校园以前，能不能给喜欢你的老师、同学、朋友们留下一份美好回忆呀？”那一瞬间他脑中蹦出一张脸，于是改了主意。

为了保留精彩，他练琴时都避着林之南，满心想着要为她创造一段难忘的回忆。就连这身衣服都是专门定制的，只为了呈现个人最佳状态。但这些他都没有告诉她。

虽说，这的确是一场因她而存在的演出，但献花……确实没必要。

走廊里，两个穿黑T恤的男生走在他前头，看起来是晚会工作人员。

“东子整的那花儿你看了么？啧啧，贼大、贼豪华！”

“可不，这傻逼可算下血本了！听说献花的时候还准备单膝跪地呢，整个一戏精！”

“嚯，这是奔着slay全场去的吧？不得把吴佳佳感动到哭？”

“可不。”

周引商放慢了脚步，不想再听他们瞎扯。

两人说得理所应当，可问题是，那个收花的女孩真的会感动吗？被动地成为一场真人秀的主角——不，连主角都算不上，只是满足对方表演欲的工具罢了。如果是他，只会觉得反感和尴尬。

距离晚会开始还剩十分钟，他坐在折叠椅上，收到林之南发来的微信：“我进来啦！”附一张场内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