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周引商宿在宋威家中，辗转反侧，没有答案。

次日醒来后，回复女友昨晚的信息：“过几天再回来。”

离开宋威家以后，他开车回了郊区别墅，度过了无人打扰的五天。这五天里，他关掉手机，阻止自己与她联系。当她出现在脑海，他便尝试用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倘若实在无法平静，便戴上拳击手套，在地下室击打沙包，挥汗如雨。

很久没有如此高强度的运动，几天下来，他胳膊发酸，指骨疼痛。在近乎自虐的体验中，反而找回了些许平静，乃至重新建立起对自身的掌控感。

没错，他依然掌控着自己的意志，他也并非离不开她。

今天已是他离家的第七天。午后，他带着久违的轻松快慰返回家中。

林之南却已经不在。餐桌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和朋友去外地玩两天，勿念。”

他捏着便签，眉头逐渐皱紧。

重新开机之后，他发现林之南只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任何信息。她和同学出去玩，也只是留下一张纸条而已。

理智上，他可以接受她的不告而别，毕竟她是独立的个体。可种种迹象表明，她并没有平时所表现的那般依恋他。

是的，她只是看上去柔弱，实际独立且很有主见。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表现得很黏人，可分开的时候却很干脆，说走就走，也很少主动联系。她对待这段感情也不够认真和庄重，把分手挂在嘴边，拿他的真心当儿戏。

很显然，他在她的价值排序中并没有那么靠前，工作、学习、家人、朋友，哪一样都排在他之前。

他扶额，发现自己又开始犯蠢。他不该做如此毫无意义的比较，更不该过度将注意力倾注在她身上。更何况他心知肚明：只有两个精神独立的个体，才能发展出健康的关系。

窗外阳光灿烂，他站在窗边，给她发微信。

“哪天回来？”

几十公里外，老旧的客厅散发许久无人居住的土腥气。一头粉色卷发的年轻女孩正在看房，穿灰背心的中年男人领着她转悠到窗边。斜挎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没管。

建成于二十年前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客厅朝北，家具老旧但齐全。窗户上贴着张透光的A4纸，可以辨认出另一面打印着“个人出租”四个大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

“大哥，”女孩发出软萌娃娃音，“您这房子挺好的，我决定租下来。”

“姑娘真爽快！”房东很高兴，当场从手里拎着的红色塑料袋里，掏出薄薄的两页纸：《租房协议》，又说：“身份证给我瞅一眼呗。”

女孩从包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房东大叔低头看看身份证，又抬头看她：“本人比照片漂亮！”

女孩拨了拨额前的一缕粉红色刘海，笑着说：“谢谢。”

“在这附近上班？”房东把身份证还给她，“干哪行的？”

“在网上直播卖货。”女孩低头，把身份证塞回包里。

房东又问：“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啊？”

女孩嘴角撇了撇，抬头的瞬间恢复如初：“偶尔家人朋友会过来。诶，您有签字笔吗？”

她在乙方一栏签下名字：董丽娜，接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和房东加了微信，当场转去房租和押金。双方交接完水电燃气，房东把钥匙交到她手里。

大门关上，女孩松了口气，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步入洗手间。

洗手池的镜子上散落着斑驳的水垢，映出一张脏兮兮的脸：一头粉红色大波浪，刘海厚重得苍蝇都飞不进，加上两鬓捂住耳朵的头发，几乎挡住脸部一半面积。刘海底下的一双眼睛也极其夸张，被粗重的眼线、长而密的假睫毛、香槟色的美瞳修饰得又大又圆，像两个铜铃。嘴巴涂了唇蜜，形成丰满的嘟嘟唇。

她摘掉粉色大波浪，露出原本的黑发。头发本来就绑得紧，又被汗水泡湿，紧紧贴着头皮，如同日式拉面里泡软的海苔。

林之南一手拿着假发，另一手松了辫子，用五指梳了梳头。

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打开斜挎包。

包里躺着两台手机。一台最新款iPhone；另一台是几年前的老款，里头装着老A在岫水帮她搞的手机卡，也不知道号主是谁。

包里还有张身份证，刚才她交给房东的那张。她捻起，仔细端详。

证件上的人显然是个二次元，染粉色头发，穿日系水手服。身份证照不让带浓妆，但她还是画了眼线和睫毛，涂了粉润的唇膏。

这是她上次回岫水弄来的身份证。卖家说是别人遗失的，除了没法通过人脸检测和指纹验证，其它都和普通身份证没什么区别。这样的身份证，她现场翻了一百多张，就这张和自己最像。

其实也不是很像。这人眼睛比她大，嘴唇比她厚，年纪也比她大了三岁。她费了不少劲折腾自己这张脸，才终于接近身份证上的人。

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熟悉的人能不能认出来呢？

她重新戴上假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A，问：“这人你认识吗？”

过了老半天，老A回复：“有点面熟，谁呀？”

林之南忍俊不禁，回：“最近火起来的一个网红，也是岫水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A发来个“无语”的表情包：“你高兴就好。”

——好吧，现在她心里有底了。

窗帘只拉开一道缝，林之南坐在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瞧。

临近傍晚时分，一大一小从对面单元走出。她连忙起身，戴上假发——从这一秒开始，她叫董丽娜。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叶子轩妈妈您好，我这边是小树芽儿童美术培训班。很抱歉子轩小朋友的课没上完，按照公司规定我们没办法给您退费。为了表达我们的歉意，我们给子轩准备了一份美术用品大礼包，价值399元……对，这个是免费送给子轩的，您方便的时候可以来我们店领取……这样啊，那没关系，您发个地址，我给您寄过来也行……”

就这样，她轻而易举获得了马萍在京市的地址。随后坐地铁、转公交，花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这里。

此地属于京市郊区，距市中心有七八十公里。马萍给的地址是个老小区，附近有条商业街，有个食品加工厂，再远些还有个有山有水的风景区。林之南在小区附近定了个旅馆，乔装后来到小区转悠，一边找房一边盯梢。

她租下的这套房子就在叶广鑫家对面楼栋。她住三楼，叶广鑫一家住二楼。她只消在窗口装个高清摄像头，便能随时看到他家客厅和厨房。

此刻，她跟在马萍和叶子轩身后，来到一处露天菜市场。

马萍挑挑拣拣买了几样菜和肉，林之南也像模像样地买了几样蔬菜和水果。转身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撞到了瘦小的男孩。

“哎呀！”她蹲下身，捏着嗓子，“对不起啊小朋友，姐姐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不到五岁的小男孩抓着母亲的手，摇了摇头，模样怯怯的。马萍弯腰给他擦了擦汗，对林之南微微一笑，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