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去,林之南从极致的混乱中清醒,屋内只剩自己。
浑身洋溢着餍足后的倦怠感,她懒洋洋地躺了许久,直到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从枕边摸出手机,给落荒而逃的疯狗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起身,所有房间都检查过一遍——那家伙躲哪去了?
“我饿了。”她用手机给他发号施令。
过了五分钟才收到回复:“我今晚不回来。”
离家出走?好家伙……
林之南花两分钟点好外卖,随即进浴室清理自己。
绵密水流下,她低头检查疯狗留下的斑驳罪证,好心情地哼起了歌。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压力一扫而空,她浑身轻盈得想要原地跳芭蕾舞。又想给他定制一面锦旗,就写:“解压神器,林之南专属”。
洗完澡,外卖也到了。林之南边吃边琢磨,忽然灵机一动,拨通老A电话。
“我需要一张岫水本地的手机卡,越快越好。”
挂掉电话,她颇有些自得。自己虽然没什么大智慧,可耍点小聪明还是可以的。
这一晚周引商果然没有回家。林之南心想他应该是无地自容了,不如给点时间消化,便没再管他。
夜深人静,她独享两百多平的豪宅,盘腿坐到床边地毯上,面前是琳琅满目的“战利品”。
这段时间周引商送她的东西,大多数放在了这所房子里。除去衣服、护肤品、手机、电脑这些日常使用的物品,其它都被聚拢起来,一一清点。
相机有三台。一台适合拍视频的微单,一台口袋相机,还有一台单反,配一套镜头。
大牌包有四个。他审美好,买的包好看又不张扬,但她没有场合背,就约会时为了让他高兴背过一两次,和新的没什么区别。她挨个拍照,打算问问回收价。
首饰居然有整整十件!其中包括四条手链、两条项链——天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如此钟情于送她链子,难道取的是“套牢”的寓意?此外还有三对耳环和一个手镯。但这些他都是“裸送”,当场给她戴上,她没见过包装,大多数连品牌都认不出,估计不好出手。更何况,东西的材质基本都是钻石、红宝石、玫瑰金、白贝母,不保值,倒不如送黄金来得实在——总之先拍照再说。
此外,还有一块女士手表、两副墨镜,钱包、卡包等小玩意,甚至包括一套还没得及使用的茶具——这东西倒是保留了包装盒,来自某著名奢侈品牌。在她看来,这些和包包、首饰一样,皆可归于“美丽的废物”一类。
不盘不知道,一盘吓一跳:交往才短短三个多月,周引商居然送了她这么多东西!所以他平时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在买买买?还是说有钱人会有专属的“购物顾问”,帮他挑礼物?
相比于周引商送的一堆华而不实的玩意,尤蓁送的“见面礼”就实在多了。林之南打开深褐色的檀木盒,黑色绒布中央,躺着一把黄金如意。
她拿起来掂一掂:一百克,很轻。但这东西回收价能达到近十万——要不怎么说还是女人更懂女人呢,尤蓁就很会送礼。
清点完毕,林之南仰面倒在床上,躺成个大字。
怎么办,她的三观扭成麻花了!什么礼义廉耻都抛在脑后,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给土豪当女朋友,真爽!给有钱有颜还有服务精神的土豪当女朋友,简直爽死了!
上辈子,她也许真的拯救了银河系也说不定呢。
好吧,看在乖巧俏土豪给她花钱的份上,多给他一点情绪价值好了。她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
“什么时候回来呀?想你了~”
城市的另一边,周引商放下手机,将屏幕倒扣在岛台上。
刚刚目睹的文字,化作她清亮又软糯的声音,在脑海中滚落、弹跳,使他脸颊发热,继而心生气馁。
——他真的,对她毫无抵抗力。
逃离家门后,他在外头瞎逛了半天。中间经过商场橱窗,看见模特身上一条配色清新的学院风格纹连衣裙,觉得她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差点没忍住进店刷卡。
“来点儿酒?”宋威换了身家居服出来。他今晚有应酬,喝了不少,脸到现在都是红的。
周引商瞥他一眼:“你还没喝够?”
“问你呢!”宋威嗤笑,“瞧你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喝点儿怎么痛快?想喝什么?”
“那就威士忌吧。”周引商顿了顿,“不,来点别的,随便什么都行。”
宋威拿来一瓶白兰地和一个玻璃杯。周引商饮下一大口,脸颊迅速染上薄红。
宋威坐下,喝了半杯冰水,不紧不慢地问:“感情问题?”
周引商蹙眉:“你怎么知道?”
“不然还能是什么。”宋威一脸不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丫是个24K纯金恋爱脑?自从谈上,整个人跟被夺舍似的。有那么上头么?”
周引商咬牙,纠正:“我不是恋爱脑。”
“行,你就嘴硬吧。”宋威嗤笑了声,起身又拿来个玻璃杯。
周引商垂眸,道:“我们感情没问题,只是我有一点困扰。”
宋威兀自倒酒,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周引商沉默片刻,问:“你说,爱情会让人变得更好吗?”
刚进嘴的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宋威抹了抹嘴皮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呀,我的大哲学家!”
周引商饮下一口,道:“这段时间,我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得不再稳定,会胡思乱想,产生非理性的、有时甚至可以说是阴暗的想法。还有,一次次地放低自尊心迁就对方,一次次地失控……我不喜欢这样。”
“失控?”宋威指尖轻叩杯壁,发出两声脆响,“怎么个失控法?”
周引商顿时乱了呼吸。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昏暗的房间,充斥鼻腔的清甜气息,她时高时低、时缓时急的喘息,还有被他疯狂攫取的青草味道……他不由得心慌意乱,胸腔像烧了锅沸水,弥漫的蒸汽熏得他浑身热烫,脸更是热得像要烧起来。
他连忙仰头,用一口白兰地压下去。
他调整了呼吸,道:“就是失去理智,做出平常绝对不会做的事。”
宋威睨他:“不想说可以不说,不必用废话文学打发我。”
周引商抿唇不语。宋威眼神逐渐锐利:“你的意思是,这段感情让你变得不好了?”
周引商皱眉:“我不确定。因为,好的一面更大。”
他握紧了杯子,抽丝剥茧一般,尝试将内心复杂的感受用有限的语言表达出来。
“我心里很充实,像是原本空缺的被填补,原本悬浮的落了地,整个人变得完整了。觉得自己好幸运,更加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会开始期待未来,觉得有很多事可以去尝试……还有最直接的:生活变得鲜活有趣,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觉得——”
“你是来秀恩爱的?”宋威打断他的同时,不耐烦地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我没有那个意思。”周引商解释,“我想表达的是,好和坏,似乎是一体两面。比如,通过她获得快乐和满足的同时,也将情绪完全系在了她的身上,因为她而起起落落,难以自抑……这就回到我刚才说的,变得无法控制自己。这有悖于我一贯的人生观。”
“嗬,人生观……好大的词儿。”宋威眯眼,“你指的什么?”
“人生而不自由,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头脑。”周引商垂眸,目光投向杯中的液体,“没有人不活在枷锁之中,被限制、被强迫都是人生的常态,你不得不作出妥协。这样的处境无法改变,那么通往自由的唯一方式,就是保持清醒的自我觉察与自我控制,确保你的思想、欲望、情绪不受外界主宰,否则便会丧失自我,失去自由,沦为工具或者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