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
林之南从沙发上拿起手机,屏幕上“老A”两个字令她头皮一紧——她与老A向来只在微信上偶尔聊几句,极少打电话。
她扭头,没看到周引商的身影。走到阳台后,才接通电话。
“喂?”
“……好。”
“……再见。”
这通电话只持续了不到三十秒,却改变了很多事。
林之南怔怔地在沙发上坐着,两根手指抵在牙缝间,咬得很用力。
周引商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捉着她的手放下。
她的身体,正微微发着抖。
“发生什么了吗?”他面露忧色,“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林之南隔了会儿才回神,道:“老家亲戚打来电话,说我外婆脑溢血住院了。”
周引商默了默,将她拥入怀中。过了一会儿,问:“需要来京市治疗吗?我可以帮忙。”
“暂时不用。治疗的事,我舅舅那边在安排。我只是有一点难以接受……我外婆她,对我最好了……”
这一夜,两人抵足而眠,都没怎么说话。林之南睁着眼,脑中思绪如麻,听周引商的呼吸,显然也没睡着。
黑暗中,他率先开了口:“要不要下楼走走?”
林之南心中泛起一丝负罪感,嘴里发苦,话音也涩:“不了。不用担心,我能扛得住。”
她缓缓坐起:“我想去看鱼,一个人。”
房间没有开灯,到处弥漫着海的幽蓝,安静得只有规律的水声。林之南独自坐在黑色的巴塞罗那椅上,嘴里咬着指甲,眼睛盯住海缸。
魅蓝色的薄光在她脸上浮游。大门已经开启,正召唤她踏入另一个世界。
“内部消息,叶广鑫快要出院了。”
“他老婆上个月就把房子挂出去了,像是要跑路。”
“有进一步消息我再告诉你。”
——这一天,终于来了吗?
她做了个梦。
之所以从一开始就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处梦境,是因为林雪与方建军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她已经两年多没再见过他们,哪怕是在梦里。
三把椅子,她与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白线。他们的椅子更高,像坐在审判台上。冷白灯光从头顶洒落,照得他们的面孔沟壑纵横,腹部以下却融入黑暗,脚下亦是纯黑一片。
父母的脸呈现枯槁的青灰色,嘴唇乌紫,一如她在停尸房见他们的最后一面。不同的是,此刻的他们睁开了眼睛。眼珠灰白色,无机质,像浑浊的玻璃球。
明明没有绳索,她的手脚却仿佛被绑住。嘴唇像被胶水黏住,拼尽全力才堪堪扯开一道缝。气流“咻咻”向外,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你们想对我说什么?说啊!
她眼眶发热,喉咙也被灼烧。
然而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两对无情的玻璃珠子锁定她。
她口中依然说不出任何话,耳畔却响起发自肺腑的、她自己的声音,像是舞台剧中的念白,伴随着空寥的回声:
“你们在怪我吧?”
“你们怪我拖了这么久。”
“可叶广鑫在精神病院,我没法下手,你们难道不知道?”
林雪和方建军依旧无言,却忽然站起。
“咔哒”,一阵刺眼强光袭来,聚光灯罩住了她。
四周黑魆魆的,只有她暴露在雪白的强光中,皮肤被炙烤得灼热,体内却一片刺骨的寒凉。
“你们怀疑我的决心?”
“不,我不允许你们这样想!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摧毁我赖以直立行走的脊梁!当至亲冤死、正义退场、公平坍塌,如果一个人连站起来反抗都做不到,那他算什么?一块任人践踏的腐肉!被命运操控的玩物!他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苟活在这世上?”
“爸、妈,你们明白了吗?”
“不,你们不明白……你们养育我,却从来不懂我。”
“但我不怪你们。每个人都有他的局限,你们有,我也有。你们的局限,使你们从未透过“女儿”这个身份,看向真正的我。而我的局限……”
“好,我承认,我没有那么决绝。我贪心,信了孙恒宇的话。我想要打败他们,也想要全身而退;想要赢得公平,也想要拥有美好的人生。”
“是,我知道自己想要的太多。一个贪心的人,到头来也许什么也得不到……”
“可是,我难道错了吗?我凭什么不能全都要?凭什么?!”
“怎么,你们不相信我能做到?你们认为我傲慢自大?”
“没关系,我不需要你们相信。反正,我靠自己一个人完成的事,已经够多了……你们只管看着吧,我会证明我可以,我会证明,我比你们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更强大!”
聚光灯闪了一闪,旋即光线逐渐变暗,仿佛一出舞台剧来到了谢幕的时刻。
林雪和方建军同时转身,走向黑暗。
林之南猛地站起,椅子划出尖锐的刺响。她顾不上耳膜刺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本以为地上那道白线会阻拦她,然而并没有。她奔跑着越过去,离黑暗更近。
“你们还会来吗?”她站在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听见自己问。
没有回响,黑暗在扩张。纯粹的黑暗将她包围。她忽然害怕了,猛地掉头。
“不、不……什么也别想困住我!”
跑,她用尽全力奔跑起来。
喉咙在烧,胸腔仿佛要炸,黑暗却无边无际——
“南南……南南……醒醒!”
光明乍现,林之南一阵晕眩。
模糊的视野中,依稀有张熟悉的脸。
“不怕,我在。”沉稳而温柔的声音。怔忪间,泪水被掌腹温柔地擦拭,视野逐渐清晰。
“做噩梦了?”手指轻抚脸颊,略粗糙的触感,但很暖。
更大的热源在他的怀抱。她缩进去,问:“几点了?”
“快五点了。”他轻抚她的背脊。过了一会儿,又说:“要不要回老家看看?”
林之南想了想:“嗯,过几天就走。”
“那我陪你?”
“……不了吧。这种时候,不适合带男朋友回家。”
“我可以不出现在你亲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