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牵手吧。”

这一瞬间，周引商感到心脏暂停了一瞬，旋即胸口擂鼓般的震动。胸膛如同薄薄的一张鼓皮，几乎快要兜不住猛烈跳动的心脏。

他深吸了口气，才发现刚才过于震惊，竟然忘记了呼吸。

水汪汪的眸子还在注视着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盖过所有。他嘴唇动了动，简简单单一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猝不及防间，右手被一股微凉握紧。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只见一大一小两只手叠在一处。错愕间，纤细的手指摸索着从缝隙中插入，直至与他十指相扣。

“你看，很简单的啊。”林之南说。周引商回过神，试图把手抽走，却被她紧紧绞住。

这是在演戏，演给钟玉看的一出戏……他在心里默念着，将视线从两人交叠的手上挪开。

他任凭她牵着，一步一步，迎向光的方向。叶浪在风中簌簌作响，他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热烫，两只耳朵仿佛要烧起来。

只是牵个手而已……人的手有27块骨骼，35块肌肉，123条韧带，只是个普通器官罢了，那些形而上的意义都是人为添加……我们是在假扮情侣，之前的闲逛也好，现在的牵手也好，都是必要的环节……当然是必要的环节，不这么做的话，前面的表演不都白费了吗，烦恼也会重新找上门……为什么我会脸红心跳？当然是因为从来没有过和女孩牵手的经历，这是心理紧张时身体自然而然会出现的反应，和说谎时脸红出汗没有本质区别……说起来，林之南和刻羽能有什么两样呢，都是单纯的小姑娘，还那么热心肠地帮我的忙，我应该努力配合，不要辜负了她……还有，我对她的态度必须要好一点、亲近一点，就像吴非说的：女朋友是要宠的，虽然是假的女朋友，可毕竟在别人眼里是真的，不能显得我欺负小姑娘……

等到几乎破膛的心跳逐渐缓和，他开始有余力操心其它的事。

她的手很柔软，触感比他的更细嫩，也比她给他塞U盘那次要更顺滑。

所以，上次送她的护手霜应该是有用的吧？

糟糕，他的手心出了好多汗，她会觉得黏乎乎的不舒服吗？

“周引商学长。”清亮而软糯的声音滚过耳膜，像水润晶莹的葡萄果肉。

他回过神，轻轻“嗯？”了声，紧接着便听到她问：“你以前和女生牵过手吗？”

脸颊又是一阵发烫。周引商如实道：“没有，除了刻羽。”

“那你是第一次牵手？！”女孩的声线灵动雀跃，“那我是你的导师喽？”

导师？周引商点了头。

林之南轻笑了会儿，又道：“我们两个身高差有点大，我的手需要一直往上提着，会有一点点累。”

“是吗？那……”手掌不自觉紧了紧，“要松开吗？”

“不不！”林之南很认真地说，“我是想说，牵手久了要换一换姿势，要不然我的手臂会酸痛，你这边肩膀一直往下扯着，也会累的。所以，可以把我的手一起放到你的口袋里吗？”

放口袋里？周引商将目光投向衣服口袋——情侣都会做这么奇怪的事吗？

“很简单的，就像这样。”林之南笑着抬手，带动他的手，一起揣进他的西服口袋里。

周引商看着鼓鼓囊囊的口袋，不禁勾起嘴角：嗯，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两人不再言语，在阳光下、叶幕间漫无目的地徜徉。周引商配合她的步伐，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很小。

如此，时间的流速慢了下来。微风拂面，万物舒阔，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在这样的时刻，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想，只需要感受就好——感受风在耳际的私语，感受阳光下草木与泥土的芬香，感受心中充盈的宁静平和，还有淡淡的喜悦。

也不知过去多久，手忽然被捏了捏。

周引商扭头，只见林之南仰着脸，道：“钟玉刚才看到我们牵手了。”她伸手指向另一个方向，“她好像有一点落寞，拐了个弯，走掉了。”

周引商几乎忘了还有这个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随风摇晃的葡萄叶，不见人影。

蓦地，与他紧紧相扣的那只手松开，毫不留恋地从他口袋里抽走了，旋即人也与他拉开距离。他感到胸腔空了一瞬，迎面而来的风穿透胸膛，穿过了他。

“这份工作可真不容易。”白色帆布鞋轻轻踢飞一颗小石子，“我觉得自己伤了很多女孩子的心，心里有负罪感。”

不知道被哪个词触动到，周引商莫名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不知说什么好。

帆布鞋停在面前。视线往上，林之南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仰着脸笑道：“所以你要补偿我。”

周引商不自觉勾唇：“怎么补偿？”

林之南想了想，道：“听说附近就是野生动物园，如果明天有空的话，可以带我去逛一下吗？我还从来没有逛过野生动物园。”

周引商略一思忖，答：“可以。”

“真的吗？”女孩雀跃地提高音调。鎏金的发丝随风舞动，灵动澄澈的眼眸盛满了流转的光线。

周引商被那光晃了一下，别开眼，肯定道：“真的。”

“那我还想去能骑马的庄园。不用这次，下次再去。可以吗？”

“可以。”

“我还要你请我吃麝香葡萄，可以吗？”

“可以。”

“那我还想要你摘星星给我，可以吗？”

“……嗯？”

“噗……”林之南笑，“我以为这次你也会说可以呢。”

周引商跟着笑起来：“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可以。”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钟玉在电话里说，今天的主宾Mr. Foster已经到了。

两人来到中央庭院，钟玉一行人正领着一位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白皮肤老外转悠。

钟玉一袭红裙，用流利的美式口语介绍：这是她的老友周引商，就读于中国最好的雕塑学院，对家具设计非常感兴趣；这位是蜚声国际的Thomas Foster先生，此次来中国参加某某活动……

托余清露的福，林之南英语不算差，钟玉的话她能听懂八成，剩下的两成是因为语速过快，被耳朵漏掉了。

周引商与老外握手寒暄，开口就是纯正的PR腔，即最标准的英式发音。有段时间余清露天天跟着BBC苦练这口腔调，林之南耳濡目染，没学会说但学会了分辨。

她没想到周引商连说英语都这么好听，瞬间令她联想到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冷冽之下暗藏的是浸满欲望的底色，撩得她从耳朵眼到腰眼酥酥麻麻。

她呆呆地站在一边，冷不防老外投来视线：“Who is this lady?”

众人齐齐看向她。周引商上前一步，无比自然地牵住她的手，笑道：“She's my girlfriend, 林之南。”

林之南感到晕晕忽忽，像喝醉了酒。她强撑着精神，挥了挥手：“Hi Mr.Foster，nice to meet you！”边说边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练口语，或者应该掌握几句更生僻的打招呼用语，而不是小学生都会的“nice to meet you”。

众人穿过回廊，走向宴会厅。其间主要是钟玉的朋友、也是本次活动主办方代表Tracy在同Mr.Foster聊，周引商则落在队伍后头，始终牵着林之南的手。从他手心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几乎将她融化，她的心软成了奶黄流心。

晚宴过后，众人参观了酿酒厂和酒窖，步入一间专门的品酒室。

在座众人除了林之南，似乎没有不懂红酒的，钟玉更是对不同产地和风味侃侃而谈，对法国的几个著名产区如数家珍。林之南默默跟着品了三种红酒，没醉，但双颊已经染上绯色。她单手托腮，半眯着眼做免费的听力练习。

肩膀被拍了拍，周引商附过来，低声道：“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出去透口气，结束了我打你电话。”

林之南点头，从善如流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