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南瞳孔一震，下意识否认：“不是。”

“那是白剑？”

“赵天龙？”

“宋威？”

从接连抛出的名字当中，林之南感受到对方的痛苦与不甘。他在自虐般地挖掘和试探，这使她被负罪感吞没。

“你不要问了……”她不敢抬头，“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告诉大家的。”

对面的男生沉寂下来。林之南咬牙，抬眼望去，只见他面色苍白绝望，双眼完全失去了神采。

她感到心口钝痛，故作轻松地说道：“你放心，即便谈了恋爱，我也不会冷落朋友的。”

这时，服务员端来前菜：“帕尔马火腿佐蜜瓜，请慢用。”

林之南刚说完谢谢，却见孙恒宇腾地站起身。

“抱歉，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一步。”

椅子在地砖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眨眼间，孙恒宇已如逃兵般匆匆离去。

林之南也没胃口再享受美食，便厚着脸皮同服务员协商，将没做的菜退掉了。

华灯初上，她独自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思绪纷乱。

孙恒宇一定伤心极了，也许会认为她玩弄了他的感情也说不定。他会怨恨她吗？会从此和她绝交？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随后的几周，孙恒宇没有再联系她。林之南觉得他需要时间整理心情，再加上即将迎来考试周，因此也没有主动联系孙恒宇。

拖着拖着，便拖到了暑假。

林之南依然每周二四六上门打扫卫生。周引商假期也在这所公寓住着，大部分时间宅在家，有时会去学长开的雕塑工作室，一呆就是大半天。他对她的态度不算冷淡，但也谈不上热情。

周刻羽每周都要来个一两天，专挑林之南在的时候过来，等她干完活，两人就一起窝在房间看个惊悚片，或者出去逛街，晚上三人一起吃晚饭。

有一回，周刻羽还带上她，跟着周引商去了雕塑工作室。林之南第一次看周引商现场做泥塑，而且是作为助教给培训班学员做示范，觉得他全心投入捏泥巴的样子，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美感，怪不得现场女生视线几乎都不在模特上。

不去周引商家打扫的日子，林之南就在宋威开的空间设计工作室实习，参与运营公司新媒体账号，也做一些打印文件、跑腿之类的杂事。宋威对她格外关照，叮嘱手底下人好好教她，还经常请她吃饭，给她讲一些有关公司经营、客户服务的事。她事先知会过周引商，他倒没有特别的反应。

七月下旬的一天，林之南下午才来到周引商家中。傍晚，兄妹俩外出归来，她正好打扫完毕。

她刚摘下围裙，周刻羽便神秘兮兮地拉她进房间，还反手把门锁上了。

“之南！”周刻羽一脸兴奋地出了个题，“你猜我今天和我哥干嘛去了。”

林之南想了想，玩笑道：“不会是陪他相亲去了吧？”

没想到周刻羽一脸惊讶：“天，你怎么猜这么准！”

林之南笑笑：“这次又是哪位？”

“还是上次那位！”周刻羽兴致勃勃地说，“那姐姐叫钟玉，和我哥同岁，刚从巴黎留学回来，准备创办自己的服装品牌、做私人定制，可牛了！她人很nice的，听说我马上要去巴黎交换，和我说了好多干货，还说要把华人学弟学妹介绍给我……”

周刻羽小嘴叭叭不停，林之南越听心越沉，感性上不愿再听下去，但理智却告诉她应该搜刮敌情，多多益善。

她打起精神，笑道：“那她真是很完美了。你哥对她感觉怎么样？”

“不好说。”周刻羽道，“她俩小学就认识了，中间很多年没联系，今年才重新开始来往。我哥对她也说不上多热情吧，但至少不排斥，五一他们在沪市还见了呢。加上有外公那边在推动，没准有戏！”

林之南抿唇：“看来你很盼望有个嫂子嘛。”

“还是你懂我！”周刻羽抓住她的手，怨声载道，“你不知道，前段时间我都快被室友烦死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宿舍那大姐头罗美玲，是我哥铁杆粉丝，剩下俩货也和她穿一条裤子，以前天天孤立我！但是，自从知道我哥就是她们天天花痴的男神，她们就完全变了副嘴脸！我都说我哥有女朋友了，她们还不信，天天缠着我问这问那，居然还让我组局帮她们撮合——靠，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脸皮厚得能砌墙了！”

林之南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你骗室友说你哥有女朋友，他们不信，所以，你希望你哥真能有个女朋友，好让她们死心？”

“是啊！她们这群花痴，不亲眼见到肯定是不会死心了。”

林之南笑笑：“你管她们呢。等开学你就不在国内了，等到大三搬出去住，跟她们也没交集，不搭理就是了。”

“可罗美玲和我一个班的啊！”周刻羽唉声叹气，“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万一怀恨在心，天天恶心我，给我使绊子怎么办？”

“也是，小人难防……所以，你觉得那个钟玉，是个当嫂子的好人选？”

“当然！她长得好看，有才华，家世也好——她妈是上市公司董事长，她爸那边则是有名的艺术世家。这么个女神摆在罗美玲她们面前，我就不信她们不服！哼，就凭她们那德行，也敢觊觎我哥？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周刻羽噼里啪啦一顿说，林之南听得心里不是滋味，敷衍道：“确实，那你好好加油。”

她心不在焉地陪周刻羽聊了会儿。周刻羽要留她吃晚饭，她推说姨妈期只想回宿舍躺着，便告辞了。

七月的黄昏依旧炎热，一丝风也没有。林之南走着走着闷出一身汗，身上潮湿黏腻，受潮的衣料和皮肤粘在一起，整个人像裹了糯米纸的奶糖。

周刻羽的话，固然浅薄又难听，却也代表了大部分人固有的认知。

尽管社会在进步，可延续千百年的等级秩序从来没有消失过，讲求“门当户对”的婚恋一事，更是社会规则的集中反映：谁高攀了，谁屈就了；谁占了便宜，谁当了冤大头——算得清清楚楚。跨越阶级的爱情不是没有，但更多是交换：下层出卖色相和情绪价值，换取上层手中漏出的一点金钱或资源。

在周刻羽心目中，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她的兄长？无非看样貌、看学历、看家世。样貌么，自己没见过钟玉，不好比较。可论学历和家世两样，自己却是输得彻彻底底。

她再一次感到，自己与周引商之间的距离是那样遥远。就算没有钟玉，也会有张玉、李玉……她不屑于参与他们的价值排序，可她改变不了客观上自己就是在与其他女性竞争的事实。她要么干脆放弃周引商，不参与这场竞赛；要么在先天不利的局面下靠其他东西胜过她们，赢得他的心。

她扪心自问，确实对周引商的顶级皮相无法自拔；也欣赏他的才华，以及他善良的本质、偶尔流露的温柔；甚至他拒人千里的作派，他提防她、排斥她却又时不时被她牵动情绪的样子，都令她觉得心痒、有趣……

可是，她也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真的有必要在他身上耗费大好的青春，还要自我异化，参与到无聊的雌竞当中吗？

她在天平两端左右摇摆，没有答案。但因为周刻羽的话而失落不甘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复。

她想，或许有必要给自己设置一个期限。时间一到，她就抽身而出，停止在他身上浪费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