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龙再看到两人,差点没认出来。林之南说要走,他颇为绅士地说要送。林之南看了看赖在自己身上的周刻羽,点头答应了。
两人搀扶着半梦半醒的周刻羽往外走,林之南掏出手机,刚准备打车回学校,忽然想起自己的主线任务还没进行。
她连忙拍了拍周刻羽的脸蛋:“你哥住哪?地址告诉我,快。”
三人坐进网约车,两个女孩坐后座,赵天龙坐副驾。林之南这才知道大家原来顺路——赵天龙是清大的留学生,住留学生宿舍,距离这辆车的目的地不到两公里。
林之南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顺口客套了下:“抱歉,耽误你享受party了,改天请你吃饭。”
哪知,赵天龙根本不懂中国人的社交礼仪,居然掏出手机:“好,我们加个微信,改天吃饭你叫我。”
几分钟后,车停在路边。
林之南搀扶周刻羽下了车,赵天龙从汽车后备箱取出外卖箱挎上,绕到另一侧扶住周刻羽。
“这个小区我知道,往南就是我们学校。”他说。
林之南作为南方人,还没学会分辨东西南北,心说居然连个老外都不如,只敷衍地“哦”了声。
三人来到小区门口。林之南从周刻羽包里掏出门禁卡刷了,正要进去,被保安拦下。
“哎——师傅您停下,登记!”
林之南一头雾水,保安指了指赵天龙:“外卖员在我们这儿要实名登记才能进。”
林之南看向一脸懵的赵天龙,“噗嗤”一声,笑到肩抖。
到了楼下,林之南说不必再送。赵天龙却道:“中国有句老古话,送佛送到西。等你们安全到家我才能离开。”
林之南道:“已经很安全了,你就别送了。要不然让她哥看见你这身造型,又得解释半天。”赵天龙听了,吭哧吭哧地笑起来。
就在这时,身侧多了个高大的身影。林之南望过去,还来不及收回眼角眉梢的笑意,就看见一张仿佛结了霜的俊脸。
她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周引商学长!”
周引商一身卡其色工装造型,细看头上、身上灰扑扑的,裤腿上还有泥,像是在工地上走了一遭。可他站姿舒展挺拔,双肩平展,气质又清隽,着实不像是干体力活的,更适合一席长衫站上三尺讲坛。
冷而锐的视线,掠过林之南激动泛红的脸,落在赵天龙撑住周刻羽的那条胳膊上,周引商眉心皱了起来。
林之南连忙解释:“刻羽喝醉了,我和赵同学送她回来,他也是你们清大的。”又转头对赵天龙说,“这是她哥,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赶紧回学校去吧。”
赵天龙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周引商看,这会儿恍然大悟:“你是雕塑系的周引商对吧?我知道你,你在学校很有名噢!”说着伸出一只手,“幸会幸会,我叫赵天龙,是自动化系的。”
周引商嘴角不太情愿地勾了下,伸出手同他握了握,又飞快地抽回去,道:“辛苦了,人交给我吧。”
赵天龙离去后,变成周引商独自搀扶周刻羽。她醉眼惺忪,勉强认出了人,用手指戳他胸口:“哥,你好脏啊,脏脏包……”
林之南忍着笑,默默跟进电梯。
这是个低密度洋房小区,楼房总高不过五层,周引商按下三楼按钮。
没一会儿电梯门便开了。一想到马上便要长驱直入极品男神的私密领地,林之南不由得两眼发直,心跳如鼓。
“嘀——”电子锁打开。
暖黄的灯光亮了起来。周家兄妹进了门,林之南跟着进入。
扑面而来的是一副巨大的黑白灰抽象画,几乎占据了玄关的一整面墙。周引商就在画前躬身,一手扶着周刻羽的腰,一手脱下她的高跟鞋,换上白绒绒的西高地犬造型拖鞋。
此情此景令林之南失了神:要是哪天周引商能像这样伺候她就好了……
她还沉浸在幻想之中,“啪嗒”一声,脚下多了双薄薄的米色客用棉布拖鞋。
“请自便。”周引商冷淡的声音传来。
“谢谢。”林之南弯腰换鞋,告诉自己冷遇只是暂时的。
绕过玄关,眼前的景象令她脚步顿住。
偌大的客厅大约有六七十平米,地面是水泥灰色,只有两面墙刷了白,其余墙面和天花板都是质感粗粝的混凝土材质,管道和电线纵横裸/露,仿佛没有装修完。但整个空间不乏色彩,充斥视野的,除了诸多挂画、雕塑,更有大量的家具。
是的,大量的家具,让这个空间不像真实人家,更像家具展厅。光沙发就有五六件,还有造型各异的桌椅柜、屏风和灯具,其中不少是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中古家具。
尽管这些物件设计考究,摆放显然也是精心布局过,但架不住数量过多,使得充满艺术感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难免显得杂乱。
林之南回过神,匆匆跟上两人脚步。一路从客厅至过道,沿途陈列着许多小件家具和雕塑。
进入其中一间卧室,忽然仿佛穿越到另一个时空,美丽繁复扑面而来,像是猛地被人塞了口法式甜点——这显然是按照周刻羽的心意布置的房间。
周引商把人放到软乎乎的公主床上,回身道:“麻烦你帮她换衣服吧。家里没有客房,你也住这间。”抬手指了指,“那边是衣帽间、卫生间。如果有问题再找我。”
就是“没事别来烦我的意思”呗。林之南笑笑:“那就打扰了,周引商学长。”
周引商敷衍地弯了弯唇,转身向门口走去。
半途停步,转身面向她。
俊美眉目笼着一层寒霜,优雅双唇吐出冷淡的话语:“我希望今后不会再看到我妹妹被带去声色场所,与来历不明的人搅在一起。”
林之南心口一堵,下意识想要辩解,及时按住了。
她垂眸,嘴唇悲伤地抿了抿,低声道:“我知道了,十分抱歉。”
对方似乎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坦率地承认错误,怔愣片刻,语气缓和了些:“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我妹妹的安全,希望你能体谅做哥哥的心情。”
林之南抬眸注视他,眼睫微颤:“其实我……”
她咬了咬唇,眼神从急切转为释然,淡淡一笑,道:“算了,不重要。我以后会注意的,抱歉让你担心了。”
周引商蹙眉,清眸流露一丝疑惑。林之南适时转身,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
关门声响,林之南回头,冲门口做了个鬼脸。
掏出手机看了看,才刚过十一点。她帮周刻羽换上睡衣,又贴心地在她干燥紧绷的脸蛋上抹了润肤露,替她盖好被子。最后,到卫生间收拾了自己,拉开门走出去。
走着走着,不由得顿住脚步。
周引商正坐在一张白色用羊羔毛材质的沙发椅上,穿着深蓝色家居服,手持平板电脑和电容笔,不知在画什么。暖黄光线中和了他气质中的冷,连湿润的头发丝都是极好看的,美得像油画中的神。
他抬头,看到她出来,微微一怔。
林之南对他点了点头:“刻羽的衣服已经换好,我先告辞了。”
周引商面露讶色,嘴唇张了又合。恰在此时,一股风从打开的窗户钻进客厅,拨动白色纱帘。窗外树影摇晃,忽然隆隆雷声响起,一场雨已在路上。
他收回视线,道:“她和我报备过了,你可以在这住一晚。”
林之南抿唇,淡淡一笑:“不打扰了。现在还有点时间,十二点前应该赶得及回宿舍。”
说完,她快步向门口走去。
穿鞋的工夫,窗外又炸响雷鸣。林之南直起身子,眼前多了一只白皙而苍劲的手,手中攥着把黑伞。
“要下雨了,带上伞吧。”周引商道。
林之南摇头:“不用了。我要骑车,不好撑伞。而且,这雨应该没这么快下来吧?”
她微微一笑,为今晚的好戏编织一个悲壮的谢幕:“我走了学长,再见。”
她在小区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在越刮越猛的风中奋力蹬着。
风吹乱她的发,吹得眼睛阵阵刺痛。回想周引商对妹妹疼爱有加的样子,自己却是孑然一身,胸口便涌上一股酸涩。
人还没到校门口,雨点子便砸下来,淋了她一头一脸,整个人狼狈不堪。再一想到几个小时以前,她还是风姿绰约的旗袍美人,做着被王子垂青的美梦,便觉得自己好似童话里的灰姑娘。只不过,灰姑娘好歹有仙女教母和南瓜马车,自己却只有一辆不蹬就不会往前走动的共享单车。
但不要紧,会好起来的。
她停了车,脱了鞋,在午夜的风雨中拔足狂奔,浑身血液沸腾着。
欠她的公平她会要回来,她想要的其它东西,再难她也要一点一点攥到手中。
知难而上,才是林之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