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花了三年的时间，从这个家里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走出来，我以为我终于成为了一个独立完整的个体，我不再需要被过去所束缚。因为该看清的都已经看清，想抓住的也已经放手。我以为我马上就要得到幸福和自由了，但是事实，又扇了我一巴掌。

我陷入了真正的绝望和黑暗。没日没夜，看不到尽头，周而复始地发癫。我抑郁，我狂躁，我日夜不能寐。我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工作，整个人都废了。甚至在那段黑暗漫长的时光的某一个瞬间，我曾经产生过跳下去的念头，虽然只一刹那，我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想一跃而下的时候，并不是绝望，而是解脱，无所谓。就是无所谓，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一度以为可能就要这样坠落，再也扶不起来。但是事实又跟我预想的完全不同，其实熬着熬着也就这么熬过来了。平平无奇。并没有出现什么贵人，也没有发生什么神迹，更没有什么降临。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反反复复地煎熬。真的就像是浴火重生一样，每天每天被燃尽，每天每天又重新被燃起，烧成灰然后再起来，再烧成灰，再起来。慢慢的，你会发现这个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温，也越来越绵长，它从焚心焚肝焚身变成了反复的斟酌煎熬。你只能一次、再一次地努力，爬三步，退两步。但是，没有关系，接着再爬。

其实我已经回忆不起来当时具体的痛苦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了，我能记得的只有痛苦的存在本身。我也不太知道这是不是我自己一个比较与众不同的技能，就是对于痛苦的忘却，甚至是可以做到从潜意识里撇出去，完全忘记。就好像曾经经历过那一切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自己，但是我又非常清楚地知道那就是我。

很多时候我欲言又止并不是不想说，或者说对方不是理想的人选，不是这样的。只不过，过去的事情对我来说一旦略微久远，就好像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我会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割裂感，真实又不真实。有的时候描述起来，就是自己都会觉得不太对劲。这样的状态又怎么与人诉说呢？

听到的人恐怕也会觉得一头雾水吧？”

楚城一直一言不发默默地开着车，目不斜视。真空了也许一分钟，也许只有二三十秒，不重要。楚城开口道：

“卫青，你也说了，世界是灰度的。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计较那么清楚，可以细分123456。确实我没有办法确知你经历过的，甚至我都没有办法知道你字里行间描述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特别具体的东西我确实捕捉不到。

但是没有关系啊。对我来说，那都是你啊。我没有机会见到曾经的你，而这些话都是从现在的我旁边的真实的你的嘴巴里面流淌出来的。我不能感同身受又怎样？不理解又怎样？我只知道那都是真实的你。我喜欢这样活生生的你，会有各种各样不同面向的你。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虽然不能够非常具体地get到，但是终究听过你说那么多，我也一定会对你有更加直观的，具体的，清晰的了解。不会因为说我并不怎么能听懂，那就是无效的。不是这样的。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可能就是这样模糊的吧，很美丽，你很好，并且值得。我一点都不怕你跟我分享的东西我听不懂，我只怕你不想跟我分享。我知道，你是i人中的i人，你需要很多独处的空间、时间，喜欢一个人静静思考。可i人也是人，是人我想都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或多或少的分享的愿望。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非常希望你的那个对象是我。”

卫青微微笑着望向楚城：

“你的父母，还有福伯把你养的很好。你真的是非常非常地幸运，幸运到简直令人忮忌。我居然还会产生这种情绪。”卫青失笑。

“曾经的我也苦恼过。以前听到你这样评价，我会觉得自己怎么不是一种幸运呢？确实是幸运的，而且是非常非常幸运，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楚城慨然：“但现在，我是真的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幸运儿，并且，我还恬不知耻地奢望，可以成为更幸运的那个人。”

卫青再一次把头转向了窗外，任由窗外的路灯不停倒退，呼啸过她的五官。

人啊，当你的欲望超过你所能够承受的极限，命运将会不知道以何种方式呈现。人生始终都处在波动之中，起起落落，跌宕绵延。

谁又知道，下一场起落到底在何时，起降点又到底是在哪里呢？那就将一切坦然交给命运吧。

卫青放下一点车窗，迎着风开始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