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楚城送卫青回酒店。

卫青坐上副驾，系上安全带。

楚城把车缓缓驶出地库，开上大路。

卫青看着窗外的树影、华灯不停倒退，灯影映在她的脸上忽闪忽闪。楚城只能在驾驶的空档，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卫青思索的侧脸。

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静悄悄地开了一段。

卫青突然开口：

“那年真的很痛苦。”

卫青转过脸来，不再看窗外，也没有看车前方，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个东西。

“尽管从后来的人生看来，最痛苦的永远都是正在经历的，过去了就过去了。无论过去的那些痛苦当初多么剧烈，时间总能抚平一切。

但是那两个月，可以说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那次封城我永远没有办法忘记。不管在将来的人生当中，祂会变换成如何模样，都会成为一段墓志铭，注定被刻在我人生的立柱上。

每天每天都在被海量的痛苦淹没，自己的，家人的，邻居的，整个市里飘荡的；手机里，网络上被共通的，那么多痛苦的个体所散发出来的负面能量被凝聚成一团非常实质的痛苦密密麻麻地笼住了你。

每天每天都在焦虑挣扎着求生，并不是生理意义上，物理意义上的求生。当初的那个环境确实有些人是真的挣扎在了物理意义的求生上，但是对我来说，是非常纯粹的精神层面的求生。

当你在网络上听到了远处的哭声，你也会彷徨，焦虑，无措，痛苦。但是感同身受这种东西，呵呵，只有当你真正地成为了那个被困住的人，成为了那个发出呐喊的人，你才能够明白那种痛苦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种纯粹的精神上的折磨，随着时间会变成一种实质的生理上的折磨。祂会演化成睡眠障碍、饮食障碍，可以直接影响你整个的生理功能。

痛苦，无尽的痛苦，每天一睁眼又要重复面对相同又不同的痛苦。事情发生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尽头在哪里，那样绝望，那样无助。

你觉得事情本不至于如此，可是又为何祂偏偏走到了那样的一个极端境地。你的心里叫嚣着：这样很奇怪！事情发展的走向已经超出了常识，你用专业知识构建，你用逻辑分析，可是无论如何去捋顺它，你都觉得不应该走到这步田地。但事实上祂已然存在，那祂就是合乎情理的。

我当时太年轻了，理智上实在让我很难接受这样的结果。当你的情绪有抵触的时候，痛苦会应运而生。事后总结来说，我得承认那些痛苦全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毕竟我并没有面临任何生存意义上的困难，都是自己认知的欠缺导致了痛苦的结果。

回看那年，我没有办法怪任何人。这里面并不是说哪个人的错，从头到尾不存在所谓正确的选项。我所能做的，不过就是拿出全部的力气熬过去，仅此而已。

你会觉得这大概就是人生当中最痛苦的经历了，可是当你再次碰到痛苦的时候，你会发现没有什么最痛苦，正在经历的是最痛苦的。

我在我妈的病床前，照顾浑身插满管子的，除了眼睛，嘴巴，手指，其他都不能轻易动弹的她。我被她还能动的双眼禁锢，完全不能看手机。一个晚上守夜，能在小小的病床前走2万步。我每天总会在后半夜的某一个很微小的时刻，所有人都被最深沉的梦魇劫持的时刻，准确地捕捉到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一丝愧疚。我发现我找到了，我寻找了很多年的答案。她不是不懂爱，而是她不愿意分一点点爱给我，因为她所有的能量只够拿来爱她自己。这一刻本应该非常痛苦，但是我发现自己异常平静。原来并非是痛苦，而是解脱。体认到这个事实的同时，我被从这个原生家庭里释放了出来。这，是我当时的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