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勇气,是只有很少数的人面对特定对象的时候,才有可能会去做的选择。那一定是基于一种非常稳定的人格基础,有足够的底气可以去展现自己的全貌。看到福伯的时候,她就更加确认她的分析和预判。她甚至可以确定楚城的父母也一定都是性格稳定,充满了向上能量的样子,要不然养不出像楚城这样的孩子。
毕竟卫青自己的原生家庭是一个非常中国典型的60年代父母的面貌:不自觉地带着决然的家庭权威,然后以他们那一代万事唯有读书高的金标准,这一套比较绝对的系统来要求孩子。但是又因为他们那个年代的物质匮乏,从而导致各种精神匮乏。这一代的父母,尤其是普通家庭出来的父母对于孩子的爱的需求其实都并不是说漠视,而是天然没有概念的。
这就导致卫青从小生长在一个只有家长权威,只有所谓的你能把书读好,就会给你资源倾斜,一种类似利益交换式的家庭环境。但是卫青这一代人出生的时候,物质条件其实已经开始好转,孩子会生出更多精神上对于爱的需求。但是卫青父母那一代,他们自己贫穷的成长环境导致了一个家庭里面对于物质的绝对信奉和相应爱的缺失。于是就会出现一系列需求和供给的不对等。
卫青由于这层系统性的因果关系,在成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很抑郁的。她会被心中想要爱的欲望牢牢地捆住,每天都在纠结父母到底爱不爱自己。来来回回那么多年,一直寻找的都是一种名为爱的影像。她都不是说去寻找具体的爱的行为,她想要知道的只是究竟有没有爱这个东西存在。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她终于明白,这个东西从来就不存在。所有的一切,全部在那一刻崩塌。她才有机会让自己从原生家庭的魔咒里面跳脱出来,重新开始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而她目力所及之处,身边同龄人的家庭其实虽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是其实本质上大家却又十分雷同。她从来没有在现实中看到过一个真正的所谓幸福家庭的形状,即使在曾经的某一个阶段她以为自己见证到了,但是最终发生的事实让她意识到:那也不过就是展现给她,让她看到的样子,其实本身也并非如此。一种幻想走进现实,然后现实又被重新击碎的感觉。
在楚城的身上,她又再次看到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而且这一次非常地清晰,她知道这跟上次不一样:她知道很多事情在发生的原处其实是有很多让自己觉得不适配的地方的,只不过由于自己太过年轻,经验不足,所以她没有办法知道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
她现在很明白:当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个东西有很多违和的地方的时候,那祂一定是有问题的,你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像现在这样,无论是直觉还是各方面的观察,她都能够得到比较统一的结论的时候,那就不需要再去考虑太多各种各样意外的状况。因为那样的话,这个人生就真的是没有任何一点值得你留恋的地方了。祂会只存在于动荡之中,没有任何可以稳定安定的东西。
人不需要总是担心某个意外会出现。人生嘛,就是这样:其实你非常清楚,没有任何一成不变的东西,在祂看上去美好的时候相信祂就可以了。
在楚城身上,她觉得她可以相信,因为她看到了具象化的肯定和安定。
百转千回,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卫青眨了眨微微有点湿润的眼框,又开始低头干饭。哦,不对,是低头干她的凉拌西葫芦。
福伯看她吃这么香,就说:“福伯再去给你做一碗。”
卫青也不客气,含糊道:“谢谢福伯~”
福伯起身路过楚城的时候,拍了拍楚城的肩,进厨房去忙活了。
“卫青,”
“啊?”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哦,当然可以啊,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吗?”虽说楚城平时不会直呼卫青的全名,但是卫青对称呼素来无感,对于楚城这种请求应得很是自然。
“卫青,真的,真的是说真的……其实我也说过不止一次了:无论你想说什么,你都可以直接对我说。我,楚城,永远会想要听,你想对我说的任何。我爱听。”
卫青张了张嘴,想回应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又闭上了。
“我知道你不相信承诺这种东西。我想跟你说——我说我永远想要听,会愿意听——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承诺。事实上,我也不可能直接把我们的进度条拉到我们死亡的那一天,然后让你看:我确实做到了。我只能在这里请求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有机会去实现这个承诺——然后你就看吧:就看我能不能做到。如果将来哪天我做岔了,你大可以来嘲讽我。”
“我为什么要嘲讽你?因为你做不到吗?做不到才是正常的吧,”卫青轻笑,“我不会嘲讽你的。”
“在你眼里这必定是会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对吗?”楚城很平静道。
“嗯。”
楚城叹了口气:
“那请卫老师在我还有能力兑现这个承诺的时候,相信我好吗?我想请求你,为我做一次选择——除非哪一天我真的没有办法兑现了,你再收回你倾诉的欲望——可以吗?”
卫青看着楚城不说话。
“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无理。”楚城苦笑:“这看上去好像是你主动发了我一张能够伤害你的机会卡。”
卫青却开怀地笑了:
“但是也给了我一次可以勇敢接受正能量的机会不是吗?”
“卫老师,你真的懂我!”楚城克制激动道。
卫青又塞了一口凉拌西葫芦,须臾道:
“我试试吧。”
楚城眼中瞬间迸发出了强烈的喜意。
“但是——”
楚城几乎要被拦腰截断。
“我不保证一定可以做到哦,给我一点时间。”卫青总是不忘给自己来一道双保险。
楚城几乎要被卫青的断句折磨地死去活来,但是,结果非常好。
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