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住她,说你特别勇敢。
沈妍费力忍住的眼泪在此刻彻底决堤,她不再顾及端庄优雅,缩在陈洺怀里,低声地抽泣起来。
陈洺芷见她终于哭出声来,弯了弯眼,将她扶到床榻上,将沈妍圈进自己的怀里,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麻衫。
阿娘说过,若是太伤心,便要先好好地哭一番,哭完后,所有的苦楚便能跑了大半。
陈洺芷低头看着她印象中的贵女哭泣,本是高贵优雅的夫人如今泣不成声,受尽了无数折磨的人儿终是有了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没有做声,只是轻轻地拍打着沈妍的脊背,耐心地看着她哭泣,并不打搅,只是用一种极为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接纳她的痛苦和脆弱。
沈妍觉得自己很久没这么痛快地哭过了,被困在这府里,她只觉得自己像笼里的雀儿,不能随意歌唱,只能随着主子的心意,唱些靡靡的曲子。
她不知道陈洺芷有什么独到之处,明明瞧上去是比她还小的女子,可眼下缩在她怀里,却让沈妍觉得格外舒坦又安心,就好似,儿时被噩梦惊醒时,被阿娘圈进了怀中轻声安抚。
她不管不顾地哭了几乎要一刻,直到眼睛过分酸涩才渐渐止住哭声。
沈妍自觉失态,蔫蔫地从陈洺芷的怀里坐起来,颇为羞怯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让你见笑了。”
“无事,哭一哭才好呢。”
陈洺芷拉着她的手,见她如今冷静了一些,便问道:“沈姑娘能否告诉我,为何不愿随我逃出去呢?”
沈妍凝噎了一瞬,低头用手指绞着衣袖,叹气道:“你可知,李恭言为何常常虐打我?”
陈洺芷毫不犹豫答:“因为他贱。”
她是真真弄不明白了,沈妍这般温和博爱的人,李恭言为何也能狠心打骂她。
沈妍被这话逗笑,摇摇头,说:“李家看似无比富贵,实则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正如李恭言,我未嫁与他时,他对我万般温柔,骗我不顾父兄反对嫁了过来,可一成婚他便变了脸,对我动辄打骂。如今万管家业落到了李恭言手中,他是个有野心的,却不走正道,总想着钱生钱的法子,时常在家中设私宴,做庄押宝,一赌便是千两万两。”
她垂下眼,“你应是知晓的,呼卢喝雉这什子事,难以拿捏,且沾上了极难拔除,李恭言好赌,可气运极差,没几日就把家财败光了,可他又心气高,一面维持府内外的奢华排场,一面继续求赌,欲在赌场上翻盘。”
说到这里,沈妍紧紧咬着嘴唇,斟酌好久才继续说下去:“家中无钱,他便用我的嫁妆作赌注,把我的嫁妆败光了,便逼我给阿兄阿爸写信,让我从娘家借钱来赌,一旦我不应允,便对我拳脚相加……”
听到这里,陈洺芷便明晰了沈妍的想法。
她抬手擦去沈妍眼角的泪,问道:“你怕拖累娘家,所以才不愿和我回去?”
沈妍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尾微红,“哪有嫁出去的女儿躲回娘家的道理呢?这说出去怕要被人耻笑。再者,我的嫁妆早已被李恭言败光,我也无脸面让阿爸他们知晓这事,不如就留在府中,左右李恭言不敢将我打死。”
陈洺芷听了这话,深深地看着她。
明明自己早已坠入魔窟,却还是为家人做着周密的打算,陈洺芷只觉得心疼又气恼。
她站起身,直直地看着沈妍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说:“沈姑娘,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你惧怕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怕自己给家族蒙羞,怕家人责备你识人不清,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如今担忧你尚且来不及,哪会因为你失了嫁妆而指责你呢?”
陈洺芷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沈家是大户,你又是沈家唯一的女儿,你也说了,你的父兄不愿你嫁给李恭言,可他们最终还是顺了你的意,仍为了你的出嫁备厚礼,便能看出他们是极疼惜你的,若是让他们见到你现在的伤势,怕是即刻就要来和你夫君拼命了。”
沈妍眨了眨眼,没有做声,却不再敢直视她的眼睛。
陈洺芷见她这模样,便知她有所动摇,继续说道:“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要想想你将来的孩儿吧?若是你的孩儿在这李府长大,日日在惊惧中度过,你忍心吗?”
沈妍嗫嚅着:“我……”
“行,无关孩儿,你也要想想铭英郡主吧?她和我说,她因为过于忧心你,这几个月来都茶不思饭不想,我前几日见她,发觉她格外消瘦,你忍心让她这般忧心吗?”
沈妍干裂的嘴唇翕动,深吸一口气后,她抬眼,轻声问道:“我这幅样子,逃出去后,还能好好活吗?”
陈洺芷笑出了声,拍拍胸膛:“只是少了个夫君,又不是死了,沈姑娘,人没这么脆弱的,你若是活不下去,便来我的铺子里,我收你做伙计,我们一同当红娘去!”
沈妍听着她这玩笑话,心中的郁结之气竟慢慢散去。
她偏头看着窗棂。
那里本是挂着个鸟笼,养着一只百灵鸟,可前几日李恭言来她院里交欢,嫌这鸟儿吵闹,竟当着她的面将鸟儿摔打至死。
她清晰地记着李恭言当时说了什么:
一条贱命,死了便死了。
或许某日,她也会像那可怜的鸟儿一样香消玉殒。
她不愿再被他玩弄了。
看着陈洺芷的瞳仁,沈妍忽觉有了莫大的气力,抹去眼泪,小声而坚定地说:
“我要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