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官厌恶地摆摆手,官差又像提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边上几个人则把寡妇的尸体用草席一裹,就把这小孩和尸体往城门那里带。
到了城门附近,官差像扔垃圾一样扔下寡妇和魏禧,然后就走了。
魏禧面对着寡妇的尸体,愣了很久很久。她始终不敢相信,昨天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和她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抱怨她舅舅又多久没过来了,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而且是残破不堪的尸体,身上的伤痕让人不敢去看。
不知过了多久,魏禧终于回过神来,巨大的悲伤和仇恨淹没了她。
她从小没有娘,是寡妇给了她久违的一点点娘的温暖。
寡妇看到她小小的身躯背着沉重的盐袋子,翻越在悬崖峭壁之间,就很不高兴地责怪魏禧的舅舅,说他狠心。
寡妇和舅舅吵起来:“这么小的孩子,你让她干这么危险的事?!你还有没有心肝啊!”手指快戳到舅舅的鼻子上去了。
魏禧的舅舅吵不过她,悻悻地走了。
寡妇还给魏禧洗头,温柔的手穿梭在她的头发之间。
寡妇说:“你刚哥脏得跟泥猴子一样,我要给他洗头还嚷嚷着不让。还是女儿好,干干净净的。”洗完给魏禧用红头绳扎小辫子。
现在,这个给了她难得的一点母爱的女人,就这样悲惨地用草席一裹,扔在了地上。
魏禧虽然还是一个小孩,强烈的恨意快要冲出了胸膛。
她四下张望着,却发现官差们并没有走,而是换了衣服,躲在角落里,观察她们。
魏禧明白了,这是在暗中盯梢,看有没有人回来救她,带走寡妇的尸体。
魏禧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瞪着这些官差们。
官差们觉察到了她的目光,一个人凶狠地瞪着她,要走上起来教训她,却被另一个人按了回去。
没有人来带走她和寡妇,她一个小孩,也完全背不动寡妇的尸体,更不可能背着尸体回到山里。
小小的魏禧觉得天地之间非常大,非常空旷,却容不下她和寡妇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她跌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魏禧守着尸体饿了两天,两天除了路过的实在看不过眼好心人给过她一点水和食物,没有任何人来管她。舅舅也没出现。魏禧绝望地想,舅舅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正当她绝望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人群的叫喊声,接着开始一束黑烟腾空而起,直冲天空。
原来,县官暗中埋伏了人手在城外,魏禧的舅舅却早就已经乔装打扮,混进了城里。
魏禧的舅舅趁着县衙安排了不少人手在城外寡妇尸体附近,直冲县衙,他先是在后院放了一把火,等县官惊慌失措去查看怎么回事的时候,魏禧的舅舅突然从人群中伸出一张弓,高高举起,然后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支箭,趁着人群大惊,四下逃窜之际,就对着县官的心口,狠狠射去。
县官应身倒地。左右官差大惊,纷纷追赶。人群中却窜出几个大汉,持刀便劈砍,和官差们打成一片。
守着魏禧和尸体的几个官差们发现自家后院居然被偷袭了,也顾不了魏禧了,急急忙忙赶回去援助,趁着这个时候,一只手从魏禧的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把她拉起来。
魏禧回头一看,是寡妇的儿子刚哥。
刚哥只是一个少年,却提着一把大刀,刀上沾满了血迹。刚哥一把扛起寡妇的尸体,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向前跑。
城中大乱,往来人群四散而逃,只有妇女儿童的哭喊声,老人踉踉跄跄的脚步。魏禧知道一定是她舅舅带人杀回来了。她身后城中,横七竖八躺满了各种不知名的尸体。
魏禧跟着刚哥一路逃亡到了山上。在一个山坡上,刚哥放下了寡妇的尸体,开始挖坑。没有挖坑的器具,他就用石头,发现石头不够硬,碎了,他就徒手挖,挖得满手都是血。挖着挖着,刚哥泪如雨下,一边哭一边磕头叫娘。可是叫一千遍一万遍也叫不回他娘的性命了。
掩埋了尸体之后,刚哥拿一块石头,放在坟上,也没有可以刻碑的东西,只能暂且充作记号。
刚哥带着魏禧,含恨离开。
最后魏禧在刚哥的带领下,终于见到了赶来的舅舅,浑身是血,身上都是伤。跟随舅舅的几个叔叔伯伯,也差不多。不过好在大家还留着性命。
舅舅说:“这里不能待了,我们要走。”
刚哥说:“干爹,我娘就这么死了。”
舅舅挽着袖子说:“刚子,你放心,你娘的仇,我刚才已经报了。那狗官被我一箭射死,其他几个官差也大卸八块,砍成了肉泥。你娘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刚哥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是流下眼泪来。魏禧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其实根本不稀罕什么报仇雪恨,他只想他娘能活过来,平安无事地活过来。